正月里,格物院却冷清了许多——匠师们大多回家过年了,只有徐寿带着几个无家可归的学徒还在工坊里忙活。
他们正在调试一台古怪的机器:木架、铁杆、螺杆,还有一排排小铜块。
“院长,您看这个压力够了吗?”一个年轻学徒摇动着螺杆,上方的铁板缓缓压下。
叶明走上前,看着铁板下那块压好的纸页。纸上印着清晰的《千字文》片段,墨色均匀,字迹工整——正是那些小铜块印出来的。
“成了。”叶明轻声道,“活字印刷机,终于成了。”
这事要从三个月前说起。那时《格物杂识》每月刊印三百份,全靠十几个书生手抄,错漏难免,速度也慢。
有次登载发酵肥的配比时,抄错了一个数,害得京郊几户农家配肥失败,叶明亲自登门致歉。
“必须改进印刷。”叶明在议事堂说,“活字印刷前朝已有,但多用胶泥刻字,易损;且排版费时,墨色不均。”
胡师傅当时在场,闻言道:“用铜字如何?铜硬,耐用。老夫可带徒弟刻字模,再烧铸铜字。”
“好!”叶明当即拍板,“但不止铜字,还要设计排版架、压印机,让一人一日能排印百页。”
从那天起,活字印刷项目启动。胡师傅负责刻字模烧铜字——先反刻阳文在硬木上,制成阴文模具,再浇铸铜液。第一批铸了三千常用字,每个字铸二十个备用。
徐寿则设计排版架:一个带凹槽的木盘,凹槽宽度正好卡住铜字。排版时,工匠按文稿从字架上取字,放入凹槽,用竹楔固定。排满一版,刷墨,铺纸,压印。
但问题接踵而至。首先是墨——普通墨汁太稀,印出来晕染;太稠,又粘字。胡师傅试验了十几种配方,最后用桐油烟灰混合鱼胶、松香,熬成“印墨”,浓稠适度,干得快。
其次是压印力道。人力按压不均匀,时轻时重。徐寿设计了螺杆压印机——摇动螺杆,铁板均匀下压,力道可调。
今天,第一台完整的活字印刷机组装完成。试印《千字文》前十句,效果令人惊喜。
“这速度……”周廷玉拿起一张刚印好的纸,“一版百字,压印一次不过十息。若连续作业,一日真能印百页!”
苏文谦却想到更远:“若是用来印《格物杂识》,每月三千份轻而易举。若是印蒙学课本、农书、医方……知识传播的速度,将快十倍百倍!”
正兴奋着,门外传来顾慎的大嗓门:“好啊!我在北疆拼死拼活,你们在京城弄出这等好东西!”
他裹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提着个皮囊:“老爷子让捎的,马奶酒,尝尝!”凑到印刷机前看了又看,“这玩意儿,能不能印狄语?”
众人一愣。顾慎解释道:“北疆边市,狄族牧民越来越多。他们想买《格物杂识》,看不懂汉字。咱们若是印些狄语版的简易农书、医方……或许能收人心?”
叶明眼睛一亮:“好主意!但狄语文字……”
“我来!”顾慎拍胸脯,“老爷子帐下有通狄语的文书,我让他们编些简单实用的——比如怎么治牲口病、怎么存冬草、怎么用发酵肥。不涉军机,只惠民。”
说干就干。活字印刷机连夜赶制狄语铜字——好在狄语字母少,只需三十余个。正月十五前,第一批狄语《简易牧畜指南》印出来了,薄薄十页,图文并茂。
顾慎亲自带到北疆边市,免费发放。起初狄族牧民不敢要,以为是“汉人诡计”。
直到一个老牧人拿了一本,照着上面的法子给生病的羊喂了药草,羊竟真好了,消息才传开。
“那书上画的草药,咱们草原也有!只是原先不知道能治羊胀气!”老牧人激动地对族人说。
渐渐地,边市上出现了一个奇景:狄族牧民围着识字的同伴,听念狄语版的格物书。有人还拿皮毛、奶酪来换,说想多要几本送亲戚。
消息传回,朝中却有非议。有御史弹劾:“以奇技诱夷狄,恐泄国密。”
李君泽在朝会上反问:“那书上可有铸剑法?可有练兵术?可有边防图?”
“并无……但……”
“既无,何来泄密?”皇帝淡淡道,“若是教夷狄养好牛羊、治好病痛,就能让他们归心,这买卖,划算。”
弹劾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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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活字印刷机开始大规模印制《格物杂识》。这一期的内容格外丰富:有徐寿写的《蒸汽机保养要诀》,有林致远整理的《春耕施肥指南》,还有王老五口述、王小顺整理的《矿下避险三十六法》。
印量首次达到五千份。通过铁路运往各地,每份售价仅五文——刚好够纸张油墨成本。贫穷农户可凭里正证明免费领取。
京郊刘家庄的老秀才,领到书后连夜看完,第二天就在村口大槐树下开讲:“乡亲们!这书上说,春耕前用石灰水浸种,能防黑穗病!一斗种子加一两石灰就够……”
村民们听得认真。有人问:“刘先生,这法子真管用?”
“管用!”老秀才指着书,“这是格物院试了三年的结果!白纸黑字印着呢!”
渐渐的,《格物杂识》成了许多村庄的“宝书”。有庄户人家甚至供在堂屋,逢事翻一翻。虽然大多人不识字,但村里总有识字的,念给大家听。
更妙的是,开始有百姓投稿了。江南一个老农寄来改良水车的图纸;蜀中一个染匠寄来新发现的植物染料配方;甚至有个边关老兵,寄来他设计的“箭囊快取扣具”。
这些投稿被精选刊登,作者还能得一两银子润笔费。消息传开,投稿雪片般飞来。
“这才是真正的‘格物’。”叶明翻着那些字迹各异的投稿,对徐寿道,“不是我们几个人在屋里空想,是天下人的智慧汇聚。”
徐寿点头,却又皱眉:“但投稿多了,甄别不易。有些法子看似巧妙,实则危险。
比如这个——‘用硝石、硫磺、炭末混制开山药’,用量写错半分就要出人命。”
“所以要审稿。”叶明道,“成立‘编审会’,您、林致远、吴铭,再加两位太医署的医官、两位将作监的老匠人。每篇投稿至少三人审过,方可刊登。危险技术,只述原理,不写具体配比。”
编审会很快成立。第一次审稿会,就吵得不可开交。
一位老医官坚持要删掉某篇民间偏方:“此方虽有验案,但药理不明,万一吃出人命……”
投稿的郎中不服:“俺家用这方三代了,治好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最后折中处理:刊登,但加注“此方仅供参考,用时请遵医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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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活字印刷遇到了新挑战——铜字用久了会磨损,笔划变粗,印出来模糊。
胡师傅试验了各种合金:加锡变硬但脆,加铅变韧但软。最后找到最佳比例:铜七锡二铅一,铸出的字硬度足够,又不失韧性。
但更大的问题来自朝中。三月初,礼部一位侍郎上书,称《格物杂识》“内容芜杂,不伦不类,有辱斯文”。建议改为官办,由翰林院审定内容。
这分明是想夺权。苏文谦连夜打探,回来禀报:“那位侍郎的姻亲,是京城最大的书坊东家。《格物杂识》一出,他们的手抄本生意一落千丈。”
叶明冷笑:“那就让他们更落千丈。”他下令:下一期《格物杂识》增印《三字经》《百家姓》蒙学内容,每份只售三文——几乎是白送。
消息一出,京城书坊哗然。手抄本《三字经》要卖二十文,如今三文就能买到印刷清晰的版本,谁还买手抄的?
几个书坊东家联合找上门,语气不善:“叶大人,您这是要断咱们的活路啊!”
叶明平静道:“各位印书是为赚钱,我印书是为让更多孩子读得起书。不冲突。”
他拿出一份契约,“格物院可授权各位印刷《格物杂识》及其他蒙学书,每印百份抽成十文。你们用我们的活字和技术,成本大降,薄利多销,赚得不比现在少。”
东家们面面相觑。有人心动,有人犹疑。
最后,最大的那家书坊东家——姓钱的胖子——咬牙道:“我签!但叶大人,您得保证,这活字技术不教给别人。”
“只授权,不教。”叶明道,“但若你们压榨工匠、以次充好,授权随时收回。”
契约签订。很快,京城出现了印刷本的《千字文》《弟子规》,价格只有手抄本的十分之一。穷苦人家的孩子,终于能买得起启蒙书了。
礼部那位侍郎再不敢多言——他的姻亲已经欢天喜地地开始印书赚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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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北疆传来好消息:狄语版《简易牧畜指南》发出去三千本后,边境摩擦减少了三成。
有狄族小部落甚至派人来边市,问能不能用羊换《格物杂识》的汉狄对照本——他们想学汉字。
顾慎在信里写道:“老爷子说,这些书比十万大军还有用。有个狄族老酋长,看了医方那册,治好了孙子的腹泻,竟带着族人赶着十头羊来谢恩。
老爷子收下羊,回赠了全套《格物杂识》狄语版。那老酋长说:‘汉人的书能治病,汉人的皇帝一定是仁慈的。’”
叶明读信时,眼角微湿。
他想起刚来这个世界时,在安溪城头看到的狄族骑兵——那些满脸戾气、眼中只有掠夺的野蛮人。
原来他们也会为孙子的病着急,也会因一本书而感恩。
原来技术的温度,真的可以融化隔阂。
窗外,春光明媚。格物院的印刷工坊里,机器声隆隆。新一期的《格物杂识》正在装订,这期有个特殊栏目:《边关来鸿》——刊登边关将士写给家人的信,免费帮他们印刷寄送。
一个年轻学徒边装订边念信上的字:“爹,娘,儿在北疆安好。今冬有新棉衣,甚暖。营里开了学堂,儿学认字了,会写自己名字了……”
念着念着,学徒的声音哽咽了。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声。
叶明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新芽初绽,点点嫩绿。
活字印刷,印的不只是字,是知识,是希望,是千千万万普通人想要更好的生活的心。
而这,或许就是技术最本质的意义——
让知识不再昂贵,让希望触手可及,让每一个平凡的生命,都能被文字温暖,被智慧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