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深,北疆的麦田已是一片青绿。
但王老五蹲在自家分到的军屯田边,眉头紧锁——麦叶上密密麻麻爬着蚜虫,像撒了一层黑芝麻。
“去年还没这么多……”他捏死一只蚜虫,指间留下黏腻的汁液。这虫吸麦汁,传病害,若不治,一亩地至少减产三成。
远处传来马蹄声。顾慎骑马而来,身后跟着辆平板马车,车上盖着油布。他跳下马,掀开油布,露出几个怪模怪样的铁家伙:一个带摇柄的铁桶,桶侧伸出根细管,管头装着个小喷嘴。
“老五,试试这个!”顾慎拍着铁桶,“格物院新弄的‘手摇式喷雾器’,专治虫害!”
王老五围着转了两圈:“这咋用?”
“简单!”顾慎亲自示范。铁桶里倒入配好的药液——是林致远按古方改良的“除虫菊石灰水”。
摇动摇柄,桶内活塞运动,药液受压从喷嘴喷出,散成细密的白雾。
“咦,这雾细!”王老五伸手接了点,“比泼洒省药,还均匀。”
两人当即在田里试验。
顾慎摇柄,王老五手持喷杆,白雾掠过麦叶,蚜虫纷纷掉落。喷完一亩地,只用了小半桶药液。
“省!太省了!”王老五眼睛发亮,“往常泼洒,一亩地得两桶药,还浇不透。这一桶能喷三亩!”
消息传开,附近农户都来看稀奇。有老农担心:“这药雾飘到人身上,没事吧?”
林致远正好随第二批喷雾器运抵北疆,闻言解释道:“这药液以除虫菊粉为主,只伤虫不伤人。但喷洒时最好戴个布罩,防呛。”
他打开随车带来的木箱,里面是几十个简易布罩——其实就是粗布缝的口罩,中间夹层浸了薄荷油,清凉防呛。
王老五的儿子王小顺也跟来了,如今已是北疆格物学堂的教员。
他组织学员们,挨家挨户演示喷雾器用法,还编了顺口溜:“摇一摇,喷一喷,虫死光,麦苗青。戴口罩,顺风喷,人安全,粮满囤。”
很快,北疆各军屯都配上了喷雾器。但问题来了——除虫菊粉产量有限,根本不够用。
“往年虫害没这么重,除虫菊种得少。”林致远翻着账本,“就算现在补种,也得秋后才能收。”
顾慎急得团团转:“那咋办?眼看虫越来越多!”
王老五蹲在地头,盯着那些死掉的蚜虫,忽然道:“林先生,俺们矿下熏老鼠,用硫磺烟。这硫磺……能杀虫不?”
林致远一怔:“古方确有‘硫磺熏蒸’治仓储害虫的记载,但用于大田……”
他思索片刻,“或许可以试试硫磺粉混合石灰粉,干撒。硫磺杀蚜,石灰防病。”
说试就试。矿场有现成的硫磺粉——那是炼铜的副产品,原先当废料扔。王老五带人拉来几车,按林致远说的比例与石灰混合。
干撒效果不如喷雾,但胜在量大。撒过硫磺石灰粉的麦田,蚜虫明显减少。
更妙的是,麦叶上的白粉病也少了——石灰改变了叶面酸碱度,抑制了病菌。
“一举两得!”林致远兴奋地记录数据,“硫磺石灰粉成本只有除虫菊液的十分之一,且矿场硫磺堆积如山,正好废物利用。”
顾慎当即下令:各矿场收集硫磺粉,格物学堂组织人手配制杀虫粉,免费发放给农户。
一时之间,北疆刮起一股“白粉风”——田间地头,人人头戴布罩,手提木瓢,扬撒白粉,远看如降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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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京城时,叶明正在看江南的急报——那边也闹虫灾,且是一种没见过的小青虫,专吃稻叶。
“江南水田多,硫磺粉遇水易结块,效果差。”徐寿皱眉,“而且水田泥泞,人难下脚撒粉。”
苏文谦提议:“能否把喷雾器改大,用船载着喷?”
“船太大,进不了小田。”叶明摇头,“得做更轻便的……背负式喷雾器。”
他当即画草图:一个可背在背上的扁铁箱,箱内同样有活塞加压,喷杆可手持。关键是要密封好,不漏药。
吴铭带人连夜赶工。五天后,第一台背负式喷雾器出炉。铁匠坊的刘师傅试背,装满药液约重三十斤,加压摇柄在右侧,左手可持喷杆。
“轻便!”刘师傅在试验田里走了一圈,“田埂、窄处都能去。就是摇柄费劲,喷半亩地胳膊就酸。”
“加齿轮减速。”徐寿改进设计,让摇柄转一圈,活塞动三下,省力三分之二。
改良后的背负喷雾器运往江南。沈万川亲自试用,背着一箱药液在自家稻田里走了一趟,出来时裤腿全湿,但满脸喜色:“好使!就是这药液……除虫菊太贵,江南用不起。”
这确实是难题。除虫菊主要产自蜀中,运到江南价格翻番。而硫磺粉在江南产量少,且水田效果不佳。
林致远翻遍古籍,又请教太医署的老太医,终于找到几种江南本地可用的杀虫植物:雷公藤、苦楝皮、烟草秆。都是农人熟知的有毒植物,但不知能杀虫。
他带人在试验田里一一试过。雷公藤效果最好,但对人畜也有毒,须谨慎;苦楝皮次之,但安全;烟草秆最弱,但来源广。
“用苦楝皮为主,混少量雷公藤增强药效,再加石灰中和毒性。”
林致远定下配方。苦楝树江南遍地,树皮剥下晒干研磨即可。
新药液成本大降。沈万川组织人手,在苏州设“配药坊”,收购苦楝皮,雇妇人孩童剥皮晒干,按方配药。
一时之间,苦楝树皮成了紧俏货,农人纷纷去剥——反正这树皮剥了还能再生。
但新问题又来了:有人为多赚钱,剥皮过狠,把树剥死了。还有奸商以次充好,掺入其他树皮。
苏文谦建议:“官府出面,设‘苦楝皮收储点’,定等定价,验质收购。同时规定每树剥皮不过半,违者罚。”
叶明补充:“格物院派员指导,教农人‘轮剥法’——今年剥这半边,明年剥那半边,树不受损。”
措施推行,虫害渐控。江南的稻叶重新舒展,农人眉头渐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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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北疆传来喜讯:麦田虫害基本控制,预估减产仅一成,远低于去年的四成。
更让人惊喜的是,撒过硫磺石灰粉的麦田,麦秆格外粗壮,抗倒伏。
“硫磺、石灰都是矿质,或许能肥田。”林致远分析数据,“得系统研究各种矿粉对作物的影响。”
他在格物院开辟了“矿肥试验区”,分设硫磺粉、磷矿粉、钾长石粉、石灰石粉等不同处理。这研究需时数年,却是长远大计。
而江南那边,背负喷雾器已推广上千台。
沈万川别出心裁,在喷雾器箱体上印了“格物济农”四个红字,还组织了“喷药队”——租喷雾器给无钱购买的小户,按亩收费,价格公道。
“这老沈,生意做到骨子里了。”顾慎听说后笑骂,却也佩服。
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五月末,边境斥候发现狄族骑兵也在喷洒什么——用的竟是类似喷雾器的装置,只是更简陋:皮囊加压,竹管喷出。
“他们也学会喷雾了!”
韩勇快马报信,“喷的是种黑褐色药液,气味刺鼻,沾到的草都枯了。”
药液样品紧急送京。徐寿检验后神色凝重:“是浓缩的毒芹汁混合砒霜,剧毒!他们这是……要制造毒区,阻挡我军?”
叶明盯着那瓶黑褐色液体,心头发寒。狄族学技术,不是为民生,是为杀戮。
“必须研制防毒装备。”他沉声道,“给边境军民配发防毒面罩、手套。同时,研究解毒药剂——毒芹、砒霜皆有解药,提前备好。”
格物院再次紧急动员。防毒面罩在矿用防尘面罩基础上改进,加厚滤层,浸解毒药液。手套用浸油羊皮制作,防渗透。
解毒药剂方面,太医署全力配合。老太医拿出祖传方子:“砒霜中毒,可用绿豆、甘草煎汤急服;毒芹中毒,须催吐,再服浓茶解毒。”
这些方子被印成小册,随防毒装备一同发往边境。
六月初,狄族果然在边境几处水源地投毒。所幸发现及时,未造成伤亡。边境军民戴着手套取水,用格物院配发的“验毒纸”测试,变黑即示有毒。
“他们有毒药,咱们有解药;他们有诡计,咱们有防备。”
顾慎在给叶明的信中写道,“老爷子说,这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叶明回信:“然不可轻敌。狄族学技术不为民生,终是祸根。铁路、电报、喷雾器、防毒术……我们需跑得更快,让他们永远追不上。”
信末,他加了一句:“今秋北疆麦收后,我想去看看。看看咱们的麦田,咱们的铁路,咱们的人。”
信发出时,窗外蝉鸣聒噪。
盛夏已至,万物蓬勃。田里的麦穗灌浆饱满,沉甸甸地垂着头。
而更远处,铁轨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电报线在风中轻颤,喷雾器在田间喷出彩虹般的水雾。
这是一个用技术守护的夏天。有虫害,有毒谋,但也有无数双手在努力,让每一株麦子都能平安成熟,让每一粒粮食都能安稳入仓。
王老五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家的麦田。麦浪滚滚,绿中透黄。
他回头对儿子说:“顺儿,等麦收了,第一袋面,咱磨成粉,蒸大馒头,给格物院的先生们送去。”
王小顺用力点头:“嗯!再捎点咱北疆的羊肉!”
风吹麦浪,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语,说着丰收的期盼,也说着一粒粮食从虫口夺回的,不易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