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栓家的红薯地长得格外好。藤蔓绿得发黑，叶子巴掌大，铺得满满当当，把地皮遮得严严实实。旁边的几块地也种了红薯，但藤蔓稀稀拉拉的，叶子黄黄的，像是营养不良。
赵老栓蹲在地头，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自己的地，又看了看别人的地，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叶明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赵大叔，您家的红薯为啥比别人家的好？”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俺家的种子是自己留的。去年收的红薯，挑大的、好的，留着做种。别人家的种子是买的，买的种子不知道是哪年的，也不知道是咋种的。”他蹲下来，从地里拔了一根藤蔓，翻过来让叶明看，“您看看这藤，粗，壮，节短。节短，长得密；长得密，产量就高。”
叶明接过那根藤蔓看了看。确实粗，确实壮，节与节之间的距离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长似的。他把藤蔓还给赵老栓，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您说的这个，叫选种。挑好的做种，年年挑，年年留，种子就越来越好。别人家不挑，随便种，种子就越来越差。”
赵老栓把藤蔓放回地里，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大人，您说的这个，俺懂。俺爹跟俺说过，种地要留好种。但俺以前不讲究，有啥种啥。去年您让俺种红薯，俺才想起俺爹的话，挑了大的、好的留种，今年就长好了。”
叶明蹲在地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红薯地。种子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好的种子，一亩能收两千斤；不好的种子，一亩只能收一千斤。差一倍。老百姓不识字，不懂选种。他们只知道把红薯吃了，剩下的埋进地里。好的坏的混在一起，种出来的越来越差。得让他们学会选种，学会留种，学会年年挑好的、大的留种。
“赵大叔，您能不能教村里人选种？”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能。但俺不会讲大道理，只能做给他们看。”
叶明让赵老栓在村里办了一个选种班。没有教室，就在地头。赵老栓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几个红薯，有大有小，有圆有长。他举起一个大的，让农户们看。“这个好，个大，皮光滑，没虫眼。留种就得留这种。”他又举起一个小的，“这个不好，个小，皮粗，有虫眼。不能留种。”
农户们蹲在田埂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一个老汉举起手来。“老赵，俺家的红薯也有大的，但俺不知道哪个好哪个不好。你帮俺看看。”赵老栓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红薯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个行。个大，皮光滑，没虫眼。留种。”他又拿起另一个，“这个不行。小，皮粗，有疤。不能留。”
选种班办了三天，附近的农户都来学了。有的学得快，看了就会；有的学得慢，看了半天还分不清好坏。赵老栓不着急，一个一个地教，一遍一遍地讲。嗓子喊哑了，就喝口水；腰蹲酸了，就站起来歇一歇。
叶明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农户围在赵老栓身边。他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选种这个事，看起来小，但影响大。年年选，年年留，种子越来越好。十年后，京畿的红薯产量能翻一番。老百姓有吃的了，不闹了，朝廷就安稳了。
选种的事传到朝堂上，又有人递了折子。这回不是刘御史，是户部的一个主事。折子上说，叶明私设选种班，教老百姓挑种子，越权行事，扰乱农政。农政是朝廷的事，不是个人的事。他一个铁路总办，不好好修铁路，跑去教老百姓挑种子，是不务正业。
顾慎让人把折子的抄本送来了。叶明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不务正业，这个词他听过很多遍了。种红薯，不务正业；办学堂，不务正业；开医馆，不务正业；修水库，不务正业；养鸡鸭，不务正业；看云图，不务正业；选种子，还是不务正业。他不怕他们说，老百姓不觉得他不务正业就行。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叶大人，户部的人，是不是闲得慌？选种子也管？”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不是闲得慌，是怕。怕老百姓学会了选种，产量高了，不用买他们的粮了。产量高了，粮价就跌了；粮价跌了，他们的银子就少了。”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地里看赵老栓教农户选种。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在石头上坐下来。
“选种的事，我听说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你教老百姓选种，不怕那些人说你越权？”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我不怕。选种是好事。老百姓学会了选种，产量高了，有吃的了，不闹了。这是好事。”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你做的事，都是好事。但好事也有人拦。他们拦不住你，就拦你的名声。你的名声坏了，就没人信你了。”
叶明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我的名声，不在他们嘴里，在老百姓心里。老百姓信我，我的名声就不会坏。”
选种的事传开了。通州、大兴、良乡、固安的农户都学会了选种。赵老栓蹲在地头，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自家的红薯地。藤蔓还是那么绿，叶子还是那么大，铺得满满当当。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
“大人，俺家的红薯，今年能收两千斤。”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您家的红薯，年年留种，年年选，明年能收两千五百斤，后年能收三千斤。越种越好，越收越多。”
赵老栓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那敢情好。俺家以后就不愁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