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从保定回来的那天,是四月初七。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一股湿气,像是要下雨。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瘦而结实的小臂,棉袄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捏得紧紧的。
他蹲在叶府院子的枣树下,把油纸包放在膝盖上解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封皮是蓝布的,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人反复摸过。
王三抬起头,声音不高但很稳:“叶大人,这个本子,是从刘知府书房的暗格里摸出来的。他藏得深,抽屉底下还有一层,拿刀子撬开的。里面记的全是账目,哪年哪月,收了谁家的银子,替谁办了什么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小的抄了一遍,原样放了回去。”
叶明蹲在他旁边,接过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写着“保定府刘文德收支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
他往下翻,王三把几页折了角,凡是跟冯德贵有关的条目,都标了一根细小的草茎夹在页缝里。叶明把折角的那一页翻开,上面写着:万历四十年二月,收冯德贵银八百两,用于通州商铺周转。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冯德贵之子冯继祖,在通州开粮铺,资金不足,刘知府从府库借出八百两,以‘公务垫款’名义入账,实为冯家私人所用。”
叶明把那本账册合上,还给王三。
“这个本子,你放回原处了?”
王三点了点头。“放了。那层暗格不大,刚好放得下这个本子和几封信。小的撬开之后,又原样把锁装了回去,看不出来动过。”
叶明说那就先别动,让那本册子在暗格里多躺几天。等需要的时候,再去取。王三把本子包好,塞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叶明去了保定。他没带太多人,只带了王三和赵栓柱。赵栓柱坐在车尾,把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眼睛盯着官道两边。
“叶大人,您这是要去跟刘知府当面说清楚?”
叶明靠在车壁上,说不是去说清楚,是去给他看一样东西。
知府衙门的后堂,刘文德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常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叶明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把茶碗放在桌上。
“叶大人,又来了?”
叶明没有坐下,站在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写的是一笔账的摘要——万历四十年二月,收冯德贵银八百两,用于通州商铺周转。
底下还有一行字:“冯德贵之子冯继祖,在通州开粮铺,资金不足,刘知府从府库借出八百两,以‘公务垫款’名义入账,实为冯家私人所用。”
刘知府的脸色没有大变,但他端碗的那只手停住了。他慢慢放下茶碗,没有去碰那张纸,只是盯着那几行字。叶明把那页纸放在桌上。
“刘大人,这个本子,我的人抄了一份。原册还在您书房的暗格里,锁也是完好的。我不会动它,但它不能这么放着。府库的银子,是朝廷的。您替私人垫钱周转,说出去不好听。”
刘知府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两遍,看得很慢。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没有攥紧,只是按了按纸角。
“叶大人想要什么?”
叶明说清苑西边的官地,施工不会停。征地的手续,巡抚那边您不用去催,也不用去问。该干的活,继续干;该发的话,继续发。至于那张纸,他收走了,不会到处传。
刘知府的视线从纸上移开,看向叶明。“叶大人,您在保定修铁路,只要您不碰府库的银子,本官不会过问。”叶明转身走了出去。
从保定回来,清苑工地上的工人们把官地的路基推进了五十丈。叶明蹲在路基上,伸手按了按新铺的石子。济南线没有停,一天都没停。他让孙大壮继续往前铺,所有手续他兜着。孙大壮蹲在路基上,手里拿着卡尺量枕木间距,没有多问。
傍晚,叶明回到赵家庄,蹲在赵老栓家的院子里。赵老栓正在点烟,也没抬头看叶明,就蹲在门槛上,呼出一口烟,说保定知府不是什么善茬,他能忍这一次,不代表他不会再动别的心思,让叶明提防着点。
叶明蹲在他旁边,说知道,防着呢。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回屋去了。院子里就剩下他一个人,灶台上的火还没全熄,透过灶膛的缝隙,还能看见底下细碎的暗红色光点。
灶膛里的余烬还在,一点一点地亮着,不灭。济南线的路基继续往前铺,清苑那段官地的石子已经填得比地面高出半尺。灰白色的石子路在麦田中间笔直延伸,像一条还没干透的硬壳。
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不是从保定方向来的,是从天津方向来的,低沉的、拖长的汽笛,穿透夜色,穿过田埂,一下一下地压过来,像是某种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