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德贵的人在冯家地界上安静了三天。三天里，孙大壮带着工人把路基往前推进了八十丈，石子铺得又厚又匀，枕木一根接一根地码在路基两侧，整整齐齐的。
冯四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夹着一根旱烟杆，看着那条灰白色的路基从他家地界边上擦过去，往西南方向伸了出去，直到完全消失在远处的庄稼地后面。
赵栓柱蹲在路基边上，把那颗旧道钉在铁轨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路基已经过了冯家地界了。冯四还在老槐树底下蹲着，没动。”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想着冯德贵下一步会在哪里动手。
过了冯家地界，再往前就是一片旱地，地是几户零散农户的，早已经签了征地协议，不存在阻力。冯德贵想找新切口，就得在这些零散农户身上做文章。
他让赵明远去找那几个零散农户，问清楚有没有人近期去找过他们。赵明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蹲在夜校门口，说确实有人去找过他们。
不是冯德贵本人，是冯四带的两个人，提着两坛酒，坐下来跟那几户人家聊了一下午。
聊的不是征地的事，是他们家孩子读书的事，问他们愿不愿意把孩子送到通州去读书。几户人家都没答应，但也没直接回绝。
叶明蹲在夜校门口，听完赵明远的话。冯德贵没打算在征地上做文章了，他想从根子上挖人。
那几个农户的壮劳力要是被拉到通州去读书做工，家里就没人种地了。地没人种，他们就不敢把地租出去，铁路的事自然也就拖下来了。
王三蹲在夜校门槛上，翻开本子把赵明远的话记了下来。
“叶大人，冯德贵这是在挖墙脚，把农户的劳动力抽走，让他们没心思管征地的事。这一招比闹事还阴，不容易抓把柄。”
叶明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说那就去挖他的墙脚。
他让赵明远明天去通州，找周文彬，让他以通州府的名义给那几个农户发一份告示：通州新办工艺学堂，招收农家子弟学手艺，不收学费，管吃管住。
优先招收已签征地协议的农户子弟。这条告示一贴出去，冯四那两坛酒就白送了。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那几个农户就来了。他们蹲在赵家庄的村口，手里攥着告示，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好意思先进来。赵老栓蹲在地头上，伸手指了指院子门，他们才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沿着田埂往里走。
他们蹲在院子里，手里捧着赵老栓老伴倒的粗茶，听叶明把工艺学堂的事说了一遍，不收学费，管吃管住，学成了能分到工厂或者铁路工地干活，工钱比种地高。
赵老栓蹲在灶台边上，把烟袋叼在嘴里，接了一句：“俺家二闺女就想去。学出来，比种地强。”
几个农户蹲在院子里，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年纪大点的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大人，俺家小子，能去不？”
叶明说能，只要年满十五，身体健康，都能去。明天就能去通州报名。年纪大点的把碗放下，站起来，朝叶明鞠了一躬，走了。另外几户也跟着站起来，走了。
赵老栓蹲在灶台边上，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
“大人，那几个孩子要是学成了，冯德贵那边就挖不动人了。”
叶明说挖不动了。他还能动的，就剩他自己了。
冯德贵这次还没等自己动，就有人先动了。王三从保定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是保定府衙那个书吏传出来的。说刘知府写了封信，让人送到了冯德贵手上。
信里没提征地的事，只问冯德贵最近忙不忙，说今年保定府的乡试快到了，冯家要是有人想应试，可以提前打个招呼。周文彬听完叶明的转述，蹲在码头上，皱了皱眉。府衙的书信不会无缘无故提到乡试，这里头的门道，他比叶明更清楚。
乡试有规矩，考官是朝廷派的，但推荐名额在地方官手里。保定府每年有几个推举名额，进了备选名单的，只要考得不太差，都能给个功名。
冯德贵一直没有孩子考过功名，他如今最缺的就是一个正经出身，乡试这条路对他来说就像一扇半开的门。刘知府这是在帮冯德贵铺路，用功名换他在铁路上的配合。叶明蹲在码头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决定亲自去一趟保定。
他手里有刘知府账册的抄本，字迹对得上，账目也对得上。用功名换人情，说到底还是银子的事。他这次去，不是去堵刘知府的口，是去让他自己掂量清楚，这条路到底还走不走得下去。
在保定府衙的后堂里，叶明把摊开的账册放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刘知府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去碰那本册子，只是低头看着那页纸上端正的字迹。叶明把账册往前推了一寸，说刘大人，乡试的名额是你手里的，给谁都行。
但给冯家之前，您得想清楚，他拿到功名之后，会不会回头咬您一口。他手里有你给他行方便的证据，到时候他功名到手，再拿这些证据去要挟你，你怎么办？刘知府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没有再去端茶杯。
叶明把账册收起来，揣进怀里，站起来告辞。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茶杯放回桌面时磕到了什么东西。他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叶明回到通州那天，看见赵明远站在货栈门口等着。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保定府那边来了一封信，是刘知府写的。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乡试名额的事，还没有定下来，要再考虑考虑。叶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知道刘知府说的是真话，这一次他真的不会帮冯德贵了。冯德贵手里最后一张牌，也在刘知府放下茶杯的那一刻，碎在了桌子上。
夜里，叶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叮。叶明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远处的汽笛声从天津方向传来，穿过麦田和夜色，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