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栓柱在博野蹲了三天。第四天傍晚,他从博野跑回来的时候,鞋上糊了半斤干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划了几道口子,渗着血丝。
他蹲在叶府院子那棵枣树底下,把水壶从怀里掏出来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说博野那边不对劲。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他腿上的口子看了一眼,问他怎么弄的。赵栓柱说蹲在田埂上蹲久了,裤腿被枯枝划破的,不碍事。他蹲回枣树底下,把水壶放在脚边,说他在博野蹲了三天,看见巡抚的人去找了博野工地附近几户人家的壮劳力,每天傍晚去,坐一会儿就走。
他悄悄跟了两天,听清了那人的话——巡抚衙门在保定府新办了一个工程队,修官道的,工钱一天比铁路高十文,管三顿饭,年底还有赏钱。那几户人家的壮劳力回去之后,跟家里人商量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们照常扛着锄头来工地,但干活的劲儿明显不如前几天,有人干着干着就停下来,站在那里发愣,像是想走又下不了决心。
赵栓柱把那几户人家的名字一个一个报了出来,都是之前签了征地协议的。叶明听完他说的话,没有急着开口。巡抚不拦路,他在挖人。济南线的工人大多是附近几个村子的农户。
他们来工地干活,是因为工钱比种地高。巡抚开的价钱比铁路高十文,干得久的还有年底赏钱。这么一比,铁路的工钱就不划算了。巡抚不动工程,他动工程的人。人走了,工地自然就停了。
赵栓柱蹲在枣树底下,把那只磨破的鞋脱下来,在鞋跟上磕了两下。他直起腰,说那俺明天再去博野蹲着,看还有没有人来挖。叶明说不用了,明天他亲自去博野。
第二天一早,叶明坐马车去了博野。博野的工地在县城南边,路基已经铺了将近二里。孙大壮蹲在路基边上,手里攥着一把铁锹,没有在干活。
他说昨天走了两个人,今天又走了一个,都是借口家里有事,连当天的工钱都没结就走了。那几户人家的壮劳力被他一个个劝过,但他是个管施工的,跟巡抚的衙门比,人家许的是铁饭碗,他手里的铁锹和卡尺就不够看了。
叶明蹲在路基边上,拿起一粒石子放在指腹间转了转。他说那些走了的人,巡抚那边不会全收。博野工地本来就不大,用不了那么多人。
他最多收三五个,剩下的还是得回来。他答应给工钱高十文,但工程队不是朝廷的正式编制,赏钱有没有是两说的事。等那些人发现巡抚许诺的活和银子兑现不了,他们自然会回来。现在他不拦,也不涨工钱。让那些人自己去碰一下,碰完了就知道哪边更靠谱。
孙大壮把铁锹插回地上,看了叶明一眼,没有再追问。叶明蹲在路基边上,看着远处那几个还在干活的工人,他们的动作比前几天慢了不少,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把路基上刚铺好的石子吹出一层薄薄的灰。
赵老栓来通州送碗的时候,叶明正在货栈门口跟赵明远对账。赵老栓蹲在货栈台阶上,把他听说的消息说了一遍——博野那边有人来买碗,价钱比市价高,买完了还问了一句赵家庄的碗走不走铁路往外运。
那人穿着灰布袍子,说话慢吞吞的。赵老栓说俺听这话音,像是巡抚那边的人,他问运价,想摸赵家庄的出货路子。叶明把账本合上,说那他问完了就走?赵老栓说走是走了,但俺总觉着他还会再来。
叶明让赵明远派个人在赵家庄盯着,要是那人再来,不用拦,但要看清楚他长什么样,穿什么鞋,骑不骑马。
傍晚,叶明去夜校门口蹲了一会儿。周德胜正在里面教课,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他在门口等了一刻钟,等学员们散了之后,才走进去。
夜校的新教室已经能用了,墙刷得白净,课桌椅也摆好了。他蹲在讲台旁边,问周德胜最近有没有人来找他,或者来打听夜校的事。周德胜说没有,博野那边的事他听说了,但夜校这边暂时没有动静。
叶明站起来,说那巡抚的人还没摸到夜校这里。他蹲在讲台旁边,把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说明天他还去博野,看看工地上的情况。
月亮升到半空,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似的。风沿着墙根溜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和远处麦田的气味,把晾在竹竿上的粗布衣裳吹得轻轻晃动。
远处工地上,那盏哨棚的油灯还亮着,光晕在夜风里拢成一团,贴着路基,没有散开。像是一个在原地等待的人,守着一条还没有跑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