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到博野工地的时候,是第四天早晨。风不大,但凉,吹得路边的麦苗伏下去又弹起来。孙大壮蹲在路基边上,正在量枕木间距。他看见叶明走过来,也没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卡尺往旁边挪了挪,给叶明腾出半个能蹲的位置。
叶明蹲在他旁边,没有急着开口,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远处那几个正在干活的工人。人比前几天少了一些,只有四五个,蹲在石子堆旁边,用铁锹把石子一锹一锹地铲到路面上。动作不紧不慢的。
孙大壮把卡尺放下,说前天走了三个,昨天又走了一个。前天走的那三个里面,有一个今天一早又回来了,蹲在工地边上,没说话,等了一会儿,又拿起了铁锹。
叶明问那个人在哪。孙大壮说在后面筛石子,还没过来。叶明说那人回来了,说明巡抚那边的活接不上,或者许诺的工钱兑现不了。孙大壮说那他要过来找你说话,你见不见?叶明说见。
那个回来的工人姓刘,四十出头,黑瘦黑瘦的,蹲在石子堆旁边,低着头,铁锹放在脚边,没拿起来。叶明走到他旁边蹲下,也没急着说话,先拿起一把石子看了看,又放回石子堆里,然后才开口问了一句。
刘姓工人低着头说那边没活干,他们去了之后干了一天,第二天就没活干了。工钱说是一天一百文,结果只发了八十文,年底赏钱也不提了,怕是没影的事。他蹲在那里,声音越说越低,说到后来几乎是自言自语。
叶明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开口。他说铁路上现在缺一个筛石子的,原先干活的那个人家里有事,这几天来不了。你要是愿意,今天就能顶上去,工钱还是照旧,日结。
刘姓工人抬起头看了叶明一眼,又低下头,说那俺干。他拿起铁锹,站起来,走到石子堆那边去了。铁锹插进石子堆里,发出沙沙的声响,一锹一锹地铲到筛网上,细碎的石子漏下去,落在下面的空地上。
叶明蹲在田埂上,那几根草茎还攥在手里,他把它们拢成一束,搁在膝盖上,没有扔掉,也没有再折。赵栓柱蹲在他旁边,把水壶放在脚边,说巡抚那边要是知道他们挖的人又回来了,会不会再来挖?叶明说还会,但下回他们得换个法子了。
午时,赵栓柱从博野那边赶回来了。他蹲在院子那棵枣树底下,把水壶摘下来放在脚边,说姓刘那个人回来之后,另外两个走了的也托人捎话,说也想回来。叶明说回来就回来,还是原来的工钱,还干原来的活。赵栓柱把旧道钉在枣树根上敲了一下,说明天一早那两个人应该就会到工地。叶明说到了就好,不等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傍晚,赵老栓来通州送新出窑的碗。他蹲在货栈门口,把烟袋叼在嘴里,说今天那人又来了,还是买碗,还是问运价。问完就走了,骑着一匹骡子往保定方向去了。
叶明问他知道那人走的时候去了哪个方向,赵老栓说往西走的,过了桥往北一拐,应该是回保定去的。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你让赵明远别慌,他问他的,咱卖咱的,碗是正经碗,价钱也是正经价钱。叶明说你让他来问,他问不出什么。赵老栓把烟袋别在腰后,转身走了。
赵明远从货栈里探出头来,问叶明要不要把碗的价钱往下压一压,让那个来打听的人觉得赵家庄的碗不好卖。
叶明说不压,还是按原价卖。你越正常,他们越摸不准你想干什么。他蹲在货栈台阶上,指了一下码头上那些正在卸货的船,说那些人想摸清楚咱们的出货路子,摸清楚了才好动手。
他让他们摸,他们的触须伸得越长,就越容易断。赵明远听了,没有再说别的,把账本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回了货栈。货栈门口最后一道余晖正照在门楣的漆面上,映出一条斜长的亮痕。
天黑透了。叶明蹲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赵栓柱蹲在灶房门槛上,说巡抚挖人挖不动了,他们的人反倒自己回来了。
叶明把道钉攥在手心里,说先让他们摸,摸够了,他们就该动手了。动完了,就消停了。赵栓柱把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说明天俺还去博野工地蹲着,看看有没有新动静。叶明说你去,带着水壶,别渴着。赵栓柱站起来,转身回屋了。
远处田野里,济南线的路基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沿着麦田的轮廓延伸出去。院子里的枣树叶被夜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隔壁灶房的门半掩着,里头没有点灯,灶台上一只空碗放在碗沿边,碗底还剩一圈干涸的汤渍。
远处的村庄里传来一两声狗叫,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又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应声,狗也不再叫了,夜的安静重新合拢过来,像是往一片池塘里扔了一颗石子,又看着波纹慢慢消退,水面重新归于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