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栓蹲在灶台边上,把新出窑的几只青花碗码进竹筐里。他码得很慢,每放一只,都转一圈检查碗沿有没有磕碰。钱小柱蹲在窑口旁边,用瓦刀把门缝里松动的泥灰补了一遍,把抹平的部分用手掌压实了,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院门被人推开了。王三先进来,裤腿湿了半截,上面沾着草籽和泥点,蹲在院子那棵枣树底下。他弯腰把鞋脱了,磕了磕鞋底的泥,又穿上。赵栓柱跟在他后面,沿着墙根走过来,蹲在灶房门口。叶明从院门外面走进来,蹲在赵老栓旁边,把道钉攥在手心里,没有说话。
王三先开口了:“今天河边没人。那个穿灰布短褂的没来,马车也没来。”
叶明看着他:“河边木桩上的刻痕还在不在?”
王三点头:“还在。但多了一道新痕,不深,像是刀尖划的。”
赵老栓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筐里,把筐口的草绳紧了紧:“不是记号?”
王三摇头:“不像。像是随手划的。但刻痕的走向不对——从下往上,不是顺手的方向。”
叶明问:“你是说刻痕的方向有问题?”
王三说:“如果是右撇子,顺手一划应该是从左下往右上。那道痕是从右下往左上。”
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把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那人是左撇子?”
王三说:“不确定。但刻痕的方向不对。”
赵老栓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那他换地方了。不在河边等了。”
叶明转向赵栓柱:“工地那边呢?”
赵栓柱说:“路基上没木桩了。但田埂上有脚印。”
叶明问:“什么脚印?”
赵栓柱说:“布鞋,新鞋底,花纹深。从官道那边过来,到路基尽头停了一下,然后沿田埂往南走了。”
叶明看着他:“你今天在工地蹲了一天,看见那人没有?”
赵栓柱说:“没看见人,只看见了脚印。脚印是新的,像是今早踩的。”
叶明问:“你顺着脚印走了没有?”
赵栓柱说:“走了一段。田埂尽头是官道,车辙印太杂,分不清哪道是他的。”
钱小柱从窑口那边站起来,走过来蹲在赵老栓旁边:“今天下午有人来买碗。”
赵老栓问:“买了几只?”
钱小柱说:“五只青花的。”
叶明问:“挑得仔细吗?”
钱小柱说:“每只都翻过来看底,看得很仔细。”
赵老栓问:“他付了钱?”
钱小柱说:“付了。走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们窑还烧不烧’。”
叶明问:“他穿什么鞋?”
钱小柱想了想:“布鞋。鞋底有花纹,像是新鞋。”
赵老栓把烟袋叼在嘴里:“他也穿布鞋。”
叶明说:“河边、工地、窑厂,都是同一拨人。”
赵栓柱问:“你怎么知道是一拨?”
叶明说:“因为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摸底,不拦路。河边的人不拦竹排,工地的人不挡路基,买碗的人不找茬。他们只是看,看完就走。”
王三问:“那他们摸这些做什么?”
叶明说:“摸清楚了才能动手。他们在织一张网。”
赵老栓问:“那网什么时候收?”
叶明说:“等他们摸够了。”
钱小柱说:“买碗的人挑碗的时候,每只碗都翻过来看底。”
赵老栓问:“碗底有什么好看的?”
钱小柱说:“碗底只有一圈釉,没有字。”
叶明说:“那就对了。他是在确认碗底有没有标记。”
赵栓柱问:“他怕碗底有字?”
叶明说:“怕。怕碗上有记号,怕窑厂跟官府有来往。”
赵老栓问:“那下次他还来不来?”
叶明说:“来。下次来就不是买碗了。”
赵栓柱问:“那是来干什么?”
叶明说:“来看人。看窑厂是谁在烧,看赵家庄是谁在撑着。”
赵老栓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那窑还烧不烧了?”
叶明说:“烧。火不灭,路不停。他们想摸,就让他们摸。摸完了就得动手,动了就露底了。”
王三问:“那河边还蹲不蹲?”
叶明说:“不蹲了。河边的人已经换地方了,你蹲也蹲不到。”
王三问:“那我干什么?”
叶明说:“你去找周文彬。让他查查保定那边最近有没有新来的书吏,或者调任的巡检。”
赵栓柱问:“那我呢?”
叶明说:“你回工地。该巡查巡查,不用特意找。”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那我继续烧碗?”
叶明说:“继续烧。碗照卖,窑照开。”
钱小柱站起来:“那我去把窑门封了,明天再开。”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要是那人再来买碗,我还卖不卖?”
叶明说:“卖。他买多少卖多少,价钱不变。”
钱小柱点了点头,走到窑口边蹲下来,开始往窑门上砌砖。瓦刀磕在砖沿上,发出短促的声响。赵老栓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后,走到灶台边上,蹲下来把那摞竹筐重新摞了一遍。赵栓柱把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收进怀里。王三从枣树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保定那边要是真有人来了,我认不出怎么办?”
叶明说:“问周文彬。他知道怎么认。”
王三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院门在他身后虚掩着,门板上还留着昨天雨水打湿的痕迹,颜色比旁边的木板深一些。赵栓柱蹲在门槛上,伸手摸了摸门板上那道水痕,指腹按了一下,干了。叶明蹲在院子中间,把那颗旧道钉在枣树根上划了一道印子。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灶台上散落的几根稻草吹到了墙根底下。田野尽头的吆喝声已经停了,只剩下风穿过麦茬的声音。赵老栓蹲在灶台边上,把最后一只竹筐码好,伸手按了按筐口的绑绳。
钱小柱把窑门最后一块砖砌好,把瓦刀放在石台上,站起来朝灶房走去。月光的照射角度和昨晚几乎一样,像有人刻意把时间拨回了原来的刻度。远处的田野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车辙印,只有那片被踩实的泥地还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一个还没出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