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从通州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蹲在赵老栓家院子的枣树底下,先把鞋脱了磕了磕土,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油灯拨亮了一些:“查到了?”
王三把纸展开,纸边卷着,字迹是周文彬的:“保定府最近确实调了一个书吏。不是新来的,是从通州调过去的。”
赵老栓从灶台边站起来,走过来蹲在叶明旁边:“从通州调的?”
王三说:“去年年底调任的,比咱们修铁路还早两个月。原来在通州府衙管钱粮,调到保定府衙还是管钱粮。表面上是平调,但通州到保定,不算升迁。”
赵明远从院门口走进来。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他蹲在叶明旁边,把灯笼放在地上:“那个书吏姓孙,叫孙德茂。我在通州的时候见过他几面。他不认识我,但我认得他。他之前在通州府衙管钱粮的时候,跟码头上的粮商走得很近。”
赵栓柱问:“粮商?跟修铁路有什么关系?”
赵明远说:“关系不大。但他后来调去保定,保定巡抚管的地界里,粮食供应是个大事。他管钱粮,手里有账本,想查谁的底细都能查到。”
赵老栓说:“那他调去保定,不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赵明远说:“不一定。但周文彬托人查了一下,调令上写的是‘熟悉钱粮事务,调保定府衙协助巡抚署理粮储’。”
叶明问:“那他现在在保定府衙干什么?”
赵明远说:“管账。但他这几天没有在衙门露面,说是下到各县巡视去了,具体去哪了没人知道。”
王三说:“那他去的可能就是清苑和博野。他在那些地方转悠,看完之后回去写一份报告,写赵家庄的窑还在烧,写博野的路还在修。”
叶明问:“周文彬还说了什么?”
王三说:“周文彬说,这个孙德茂以前在通州帮粮商做过账,那些粮商跟冯家也有来往。”
赵老栓把烟袋叼在嘴里:“那他跟冯德贵是一路的?”
叶明说:“不一定。但他认识冯家的人,也认识通州码头上的人。”
赵栓柱问:“那他会不会认识咱们?”
赵明远说:“他不认识我,但他可能认识赵家庄的竹排。他在通州待过,知道河上有竹排在跑。”
赵老栓说:“那他要是去了清苑河边,看见竹排上装的碗,就知道是赵家庄的货。”
叶明说:“那他就不需要来买碗了。他认识竹排,认识碗,认识赵家庄的路。”
赵明远说:“所以他来看窑,不是为了确认窑还在烧,是为了看窑在谁手上。”
赵老栓问:“那他看完了,下一步干什么?”
叶明说:“把这几条线的口子都堵上——博野的路,赵家庄的窑,清苑的河。他一个人看不过来,但他带的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人来看,自己只负责汇总。”
钱小柱从窑口那边站起来,走过来蹲下:“那以后碗还卖不卖?”
叶明说:“卖。换条路走,碗不经过清苑了。”
赵老栓问:“不走河,走哪?”
叶明说:“走高阳。高阳县那边没有巡检站,竹排从赵家庄撑到高阳,再从高阳走陆路到通州。”
赵老栓想了想:“高阳那边的路不好走,有一段是泥路,一下雨就陷车。”
叶明说:“先走陆路试几趟。等路走通了,再换回水路。”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那明天俺走一趟高阳,看看路况。”
叶明说:“让赵栓柱跟你一起去。”
赵栓柱说:“那博野工地那边怎么办?”
叶明说:“工地那边有孙大壮,他一个人顶得住。”
赵栓柱点了点头。
王三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怀里:“那周文彬那边还盯不盯?”
叶明说:“盯。让他盯着孙德茂什么时候回保定,回了保定告诉咱们一声。”
王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我现在就去通州,跟他说一声。”
叶明说:“明天再去,天太黑了。”
王三看了看院子外面的夜色,又蹲了回来。钱小柱站起来,走到窑口边蹲下,伸手摸了摸砖缝里的泥灰。赵老栓蹲在灶台边上,把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