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王三就蹲在保定南城那条巷子里了。
他选的位置在巷口对面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后面。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还没冒匀。他要了一碗豆腐脑,端着碗蹲在摊子旁边的条凳上,不紧不慢地喝。眼睛一直看着巷子深处那家杂货铺的侧门。侧门没有开。他又要了一碗。喝到第二碗的时候,侧门开了,出来一个伙计,提着个包袱,锁上门,沿着巷子往南走了。
王三把碗放在条凳上,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那伙计走得不快,也不回头。手里那个包袱不大不小,系口的布条松松垮垮的,能看出里头装的是纸张类的东西。
王三保持着距离,隔着半条街。沿途经过卖布的铺子就放慢脚步看一眼,经过卖菜的摊子就蹲下来装作挑菜。他始终没让那伙计脱离视线。伙计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比刚才更窄的巷子。在一家粮铺后门停下来,推门进去了。
王三没有跟进去。他在对面的茶摊上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慢慢喝着。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功夫,那伙计从粮铺出来了。手里空空的,包袱不见了。他锁好门,沿着来路往回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完成了差事。
叶明蹲在赵家庄的院子里,听完王三的描述,没有说话。
赵老栓蹲在灶台边上,把烟袋叼在嘴里:“那包袱进了粮铺,说明送信的人是粮铺的。”
叶明问:“那家粮铺叫什么名字?”
王三说:“门口没有挂招牌。但门板上有旧漆留下的字痕,像是被刮掉的,勉强能看清一个‘德’字的半边。”
赵老栓说:“德字开头的粮铺,通州有好几家,保定那边也有。都是王阁老旧部的产业。”
叶明问:“那家粮铺是不是在保定南城?”
王三说:“是。门朝南,后门有一条暗巷直通主街。”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那粮铺跟之前通州被查的那家德丰粮号,是不是一路的?”
叶明说:“德丰的掌柜姓钱,已经关了,开不下去了。”
赵老栓说:“那这家就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名头,但线没断。”
叶明说:“他们用粮铺当幌子传消息,不引人注意。”
王三问:“那包袱里装的是不是路线图?”
叶明说:“不一定是图,可能是记人的本子。他在摸咱们的人手,看谁在修路,谁在运碗,谁在撑竹排。”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那他摸清之后怎么办?”
叶明说:“摸清了,他就能动手了。”
赵老栓问:“那咱们怎么办?”
叶明说:“先不动。等他把人手摸全了,就能知道他想动哪一边。”
赵栓柱说:“那高阳那边的铺子还开不开?”
叶明说:“照开。货照存,路照走。把表面上做得像什么都没发现。”
傍晚,赵栓柱从高阳回来了。他蹲在院子里,把旧道钉在枣树根上敲了一下。
叶明问:“高阳那边怎么样?”
赵栓柱说:“杂货铺门口换了人。不是昨天那个蹲着喝茶的了,换成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驴车。”
赵老栓问:“车夫在干什么?”
赵栓柱说:“坐在车辕上,不吆喝,也不卸货。”
叶明问:“那车夫看见你进铺子没有?”
赵栓柱说:“看见了。但他没有抬头。”
叶明说:“那就让他看。你进去存货,出来就走,别停留。”
赵栓柱问:“那明天还送不送?”
叶明说:“送。还是照旧,但只送白碗。青花碗停一停。”
赵老栓问:“为什么停青花碗?”
叶明说:“青花碗是赵家庄的标记。白碗在哪都能买到,不容易被认出来。”
赵老栓把烟袋别回腰后:“那俺明天装一筐白碗,天不亮就撑到高阳去。”
赵栓柱说:“俺跟你一起走。”
赵老栓说:“不用。你留在庄子里。万一那边有人来,你得在。”
赵栓柱没有再争,把旧道钉收进怀里,站起来朝灶房走去。
钱小柱蹲在窑口边上,听完了全程,没有开口。他伸手摸了摸窑壁的温度,站起来走到赵老栓旁边蹲下,说:“白碗还有一批,烧好的,没上釉。明天能直接装。”
赵老栓说:“那就装白碗。”
钱小柱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窑口边,把封窑的砖一块一块地撬开,弯腰探进去看了看,又蹲回原处。
叶明蹲在院子里,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院子里的枣树影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赵老栓蹲在灶台边上,把明天要送的白碗码进竹筐里,没有开腔。钱小柱蹲在窑口边,用手背贴了一下窑壁,站起来朝灶房走去。王三蹲在枣树底下,把那家粮铺的位置和巷口特征又记了一遍,合上本子,塞进怀里。
赵老栓码完碗,用干稻草把筐口塞紧,站起来把竹筐摞到墙根底下,顺手把灶台边沿上几根散落的草茎拢到一起,塞进灶膛里。赵栓柱从灶房出来,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没有再说话。院门外的风声一阵一阵的,吹到院墙边就散了,像有人走到跟前又退回去了。赵老栓蹲回灶台边上,伸手摸了摸筐沿的稻草,确定压紧了之后,把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火,就那么在门槛上蹲着。远处田野里有几只鸟飞起来,又落下去,像是在巡视这块地,又像是在等天亮之后再动身。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几道车辙印的边缘照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院墙外面的土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被晒干的泥块和草根交错铺开。风又吹过来的时候,那些草根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底下拨弄了一下,又像是蓄力后想要立起来,但过了片刻,又伏回了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