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赵老栓就把竹排撑到了赵家庄下游的河湾里。竹排上码着六筐青花碗,筐口用干稻草塞得严严实实,筐外用麻绳捆了四道,系在竹排的横梁上。他把竹排靠岸系好,弯腰检查了一遍绳结,蹲在岸边,把烟袋叼在嘴里。
赵栓柱从河堤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一条干粮袋,里面装着几个杂面饼子。他蹲在赵老栓旁边,说走吧,路不远。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腰后,站起来,弯腰把拴在石头上的绳结解开,把竹排往岸边撑靠了一些。
赵栓柱没有急着走。他在岸边蹲下,用手试了试竹排上那几道麻绳的松紧,解开一道重新系紧了一点,又拍了拍筐口边缘的干草,站起来沿着河堤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河面的方向,才回到竹排旁边。
两个人沿着河堤走了一段,上了那条土路。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麦田里的麦苗刚没脚踝,露水打湿了鞋面,踩上去沙沙响。赵老栓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隔一段就停下,弯腰用手按一下路面,确认土是硬的。赵栓柱跟在他后面,把干粮袋换了个肩膀挎着,说这边的路比昨天走的时候干了不少。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高阳县城的轮廓出现在前面。城墙是土夯的,不高,有些地方长了草。城门开着,两个守门兵卒坐在门洞里的条凳上,抱着胳膊打瞌睡。赵老栓在城门口停了一下,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叼在嘴里,没有点火,就那么叼着,朝城门洞里看了一眼,又继续往里走了。
高阳县城不大,主街走到底就是县衙。高知县蹲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碗粥,看见赵老栓和赵栓柱扛着竹筐走过来,把粥碗放在台阶上,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迎了几步。
“赵掌柜,叶大人托人捎过话了。铺子找好了,就在县衙对面那家杂货铺,老板姓王,人老实,不惹事。”高知县把赵老栓领到那家杂货铺门口,铺面不大,三间,里面堆着杂货,门口支着一块木板。王掌柜从里面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腰里系着一条黑布带。
他看见赵老栓和赵栓柱,没有多问,侧身把门推开了一半,说货就搁在墙角,地是干的,不返潮。
赵老栓蹲在墙角,把筐上的麻绳解开,掀起稻草看了里面的碗,又盖回去,把筐一只一只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那以后俺的碗就存你这儿了,通州那边来取货,你让他们拿走就行。王掌柜说行,存多少取多少,他都记着。
赵栓柱蹲在铺子门口,把干粮袋放在脚边,朝街对面看了一眼。高知县没有再跟进来,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把空碗递给旁边一个差役,朝赵栓柱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县衙。
赵栓柱也点了一下头,弯腰拿起干粮袋,说回去吧,路还远。赵老栓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别回腰后,站起来,沿着主街往回走。两个人出了城门,上了来时的土路,赵老栓走了一阵才开口,说他跟王掌柜说了,碗到了先不用给钱,等通州那边取了货再说。赵栓柱问他信得过不,赵老栓说信不过也得试试,不然绕路走这一趟就白费了。赵栓柱没有再问,两个人沿着土路一前一后,谁都没再说话。
回到赵家庄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赵老栓蹲在灶台边上,把烟袋点上,吸了两口,说高阳那边的路能走,铺子也找到了。叶明蹲在院子中间,问王掌柜人怎么样。赵老栓说看着老实,不多话。
叶明说明天再送一筐过去,让他多存点货,慢慢来。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说那博野那边呢?叶明说孙大壮今天让人捎话,工地那边没有新动静。木桩没有再出现,田埂上也没有新脚印。
天快黑的时候,王三来了。他蹲在枣树底下,说孙德茂今天下午回到保定了。有人看见他进了巡抚衙门,在后堂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但袖子很鼓。赵老栓蹲在灶台边,问那他是交了报告。
叶明问王三,那巡抚有没有派人往外送信?王三说没看见,但孙德茂离开巡抚衙门之后没有回府衙,而是去了一家茶馆。
叶明问他在茶馆见了谁,王三说茶馆里有人等他,隔着窗户看不清脸,但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赵老栓问油纸包里装的什么。
叶明说不知道,但应该是他从清苑和博野带回来的东西——可能是地图,也可能是记录。王三问还盯不盯,叶明说盯着那个油纸包,看它送到谁手里。王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那俺现在就去保定。
夜里,叶明蹲在院子里,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里的枣树影子拉长了一些。赵老栓从灶房里出来,蹲在他旁边,说高阳那条路走通了,以后碗不愁卖了。叶明说不愁卖,但也不急卖。货存着,路走着,该来的人会来。赵老栓没有再问,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了。
院门没有关严,风从门缝里挤进来,贴着地面扫过,卷起灶台边的几片枯叶,又在门槛前停下来。院外的土路上空荡荡的,月光落在那些被晒干的车辙印里,把每一道印痕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也没有新脚印踩进来。
那道被干草塞满的筐口缝隙里,露出一截青花碗的碗沿,釉面被月光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边缘的线条被夜风反复描画,又不留痕迹地抹平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动静惊醒了一下,叫过之后又安静了下来。高阳县那家杂货铺的墙角里,几摞用稻草隔开的碗码得整整齐齐,影子贴着墙根,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