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这囚源城内城，洄尘也来过不下百次了，但从未见过今日这般的景象。
从城门口开始，他便察觉到了异样，平日宽敞得能容三辆车并行的青石主街，如今竟被挤得水泄不通，各色妖修摩肩接踵，狐首蛇身的，背生双翼的，浑身覆满青苔的，又或是人立而行的，四足着地的，形态各异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搅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浊浪。
至于讨价还价声，吵骂声，以及偶尔夹杂几声灵力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像一锅烧沸了的杂烩汤。
“他娘的，这人也太多了吧。”
鼍战略显庞大的赤蛟身躯在人流中艰难穿行，眼中满是不耐，粗壮的尾巴拖在地上，时不时被路过的妖修踩上一脚，惹得他频频回头发作，
“挤什么挤！没长眼啊！”
森罗依旧沉默，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一个扛着巨大铁笼的黑熊精，笼中关着几只奄奄一息的人族。
他五彩的毒罡在周身凝成薄薄一层，将那些挤过来的妖修无声弹开，既不伤人，也不让人靠近，比起鼍战的暴躁，他更像个沉默的影子，牢牢跟住洄尘的步伐。
至于他的弟弟森崖，这两年独自在水府修行，修为的失而复得让他对生活重拾了兴趣，对外探索的好奇心也如野草般疯长，以至于这几日还未从泽里归来，好在自己已经及时联系上了他，希望明天能见到他吧。
此时洄尘走在最前，银灰色的毛发抖落着街边飘来的烟火气，三只银瞳不动声色地扫过两旁的摊位。
他没有鼍战那么烦躁，反而觉得有趣。
这些人流，叫卖，以及这些临时搭建起来的破烂摊位，某种程度上比那些气派的大商铺更有看头，你永远不知道他们的铺子上面摆1什么。
他们沿着主街走了小半个时辰，身旁的妖修换了一波又一波，洄尘的目光时不时掠过某件看上去有几分意思的物件，但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鼍站在身后抱怨起来：“我说，咱就这么干逛？你不是说要买东西？光看不买？”
洄尘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道：“急什么。好东西不会摆在路边，这些摊子上的货色，十件里有九件是糊弄人的。”
这句话倒是真的，以至于鼍战找不到反驳洄尘的理由。
“行吧行吧，反正还早，再看看。”
他说这话时，三妖恰好路过一个蜥蜴精的摊位，那蜥蜴精正唾沫横飞地向一位年轻妖修兜售一块黑乎乎的石头，说什么上古大妖金丹化石，洄尘随意扫了一眼——那玩意就是一块被火烧过的普通河卵石。
他倒没戳破，只是加快了脚步。
不过......他不找麻烦，麻烦却会找他。
“哟！洄尘队长！”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洄尘偏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锦缎短褂的黄鼠狼正从人群中挤出来，满脸堆笑，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转着。这黄鼠狼精他认得，是城南一家杂货铺的老板，叫什么黄三爷的，平日里专做那些不干不净的买卖，跟吞云他们几个打过不少交道。
“真是好久不见！”
黄三爷一溜小跑到洄尘面前，拱手作揖，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小的早就听说洄尘队长威名远扬，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依旧！对了对了，吞云老弟他们几个怎么没跟您一块儿来？”
洄尘：“......他们有事在身，不便进城。”
黄三爷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随即又堆起笑容，
“那正好！洄尘队长难得出来一趟，不如赏光到小的铺子里坐坐？小的最近新进了一批好货，保证队长感兴趣！”
洄尘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路上这些摊位确实没什么看头，黄三爷虽然人滑头了些，但铺子里的东西倒偶尔有真货，便点了点头。
“带路。”
黄三爷大喜过望，连忙侧身引路，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一间门面不算大但装潢颇为考究的铺子前。
铺中琳琅满目，货架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灵草矿石、丹瓶、残破的甲片、卷了边的古旧兽皮卷，应有尽有。
洄尘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柜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玉盒上，那玉盒被随意地塞在几件粗劣法器的夹缝中，但盒缝中逸出的灵气却格外精纯。
黄三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睛顿时一亮：“队长好眼力！这可是件好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玉盒，打开盖子，洄尘只觉眼前一股柔和的水汽扑面而来，盒中躺着一株通体呈淡紫色的莲花，莲瓣薄如蝉翼，表面流转着细密的水珠，根须盘绕，如同一条条微缩的水脉。
“珠玉紫花莲，五品修行灵物。”
黄三爷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这东西可不常见，是小的托人从南荒的深水沼泽里冒死采回来的。对经脉的强化效果极佳，尤其是修炼水行功法的妖修，能直接从空气中凝练灵气，比正常吐纳快上三成不止。”
洄尘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莲瓣，一股冰凉柔润的灵气顺着爪尖流入体内，他体内的水性灵力竟真的微微活跃了几分，他心中微动。
他修的本就是水行一路，再加上《大五行遁术》，若是有了这株莲花配合，遁入水中后凝练灵气的速度将大幅提升，对他的逃跑战术而言，简直是如虎添翼。
“多少？”
黄三爷搓了搓手，笑得格外谄媚：“队长是自己人，小的也不跟您虚报高价。这东西市面上卖三件五品灵物外加二十件四品，小的只收您三件五品，四品那二十件就免了，权当交个朋友！”
洄尘没有还价，从腰间解下一个储物袋，清点了相差无几的灵物递过去。黄三爷双手接过，笑得合不拢嘴，连忙亲手把玉盒封好，恭恭敬敬地递给洄尘。
真是个奸商，洄尘心中暗骂，但是这玩意的的确确值这个价，他现在只恨当时没压榨那些走私犯更多些。
黄三爷送他们出来时，又朝洄尘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队长，其实小的这里还有一件东西，不是摆在面上的。那东西有些邪性，但小的觉得，或许正合队长用。”
洄尘心中微微叹息，随即停下脚步：“带路。”
黄三爷自然一笑，将他们引入后堂一间暗室，光线昏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腥味。接着他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沉重的铁匣，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封印符纹。
打开铁匣的瞬间，一股凶悍凌厉的气息扑面而来，竟让洄尘颈后的银毛微微炸起。
铁匣中躺着两颗獠牙，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郁的黑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它们被并排放置，彼此之间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凶戾的呼应。
“这是漠北望金山主的獠牙。望金山主，乃是漠北一位货真价实的脉之山主，冲击大妖境界失败后，他将毕生修为凝入这两颗獠牙之中。每一颗都封存了他巅峰时期的一击。”
闻言，洄尘瞳孔微缩。
脉之山主的全力一击，那是何等恐怖的概念？
山主之间的差距，比太岁到山主的差距还要大，像巴统领这样卡在半步山主百年的老妖，跟真正的山主相比，依然隔着天堑。
而脉之山主，更是山主境中已经凝炼了完整山符地箓的存在，一击之力，足以轻易毁山裂地。
他伸手靠近獠牙，尚未触及，指尖便传来一阵刺痛感，这是獠牙残留的威压在自发着排斥外物。
果然不愧是山主遗物。
若是在紧急关头祭出此物，哪怕对方是山主级别的存在，猝不及防之下也要吃个大亏。
“怎么卖？”
黄三爷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肉痛的表情，
“嘿嘿......这东西小的收来时也花了大价钱......实不相瞒，原本是有三颗的，可惜前些年被一位行妖买走了一颗。如今只剩下这两颗。小的也不多要，四件五品灵物一颗，两颗一起拿走的话，算七件五品。”
洄尘沉默了一瞬，他刚才已经花掉了三件，身上的积蓄便不多了。
但这两颗獠牙的分量，他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手的，他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番，抬头看向黄三爷：“我没有那么多现成的五品灵物。用别的东西抵，行不行？”
黄三爷连忙道：“队长说笑了，您的东西当然值！小的哪敢挑三拣四！”
洄尘眼中瞳光一闪，从大千里眼中取出几件之前在走私贩子手里缴获的灵物和材料，让黄三爷评估折价。
都是些来路不太干净但品质不错的东西。
黄三爷眼睛毒辣，估算了一番后，给出了一个相对公道的折价，最终，洄尘补上差价的灵物，将两颗獠牙收入囊中。
三妖出了黄三爷的铺子，鼍战冷哼一声，嫌弃的瞪了他一眼，在一旁忍不住咋舌：“好家伙，这就花出去大半身家了。”
洄尘则对他安慰：“好东西从来都不便宜。”
鼍战撇嘴，暗道也是，他也不是没买东西，刚才在另外一家铺子里，他看上了一瓶据说是用千年火蜥精血炼制的赤焱丹，正好配合他的蛟龙血脉。
再走了一会，森罗也在路边的地摊上淘到一枚古旧的骨符，说是能激发一次木行护盾，虽然用不了太多次数，但也算多了条后路。
洄尘三妖继续沿着主街前行，有了刚才黄三爷的先例，路上认出洄尘的妖修便更多了，纷纷凑上来打招呼、套近乎，其中也有不少铺面的掌柜或伙计，热情地邀请洄尘进店一观。
“洄尘队长！久仰久仰！听说您是吞云兄的顶头上司？那咱们可就是自己人了！吞云兄还欠我三坛醉仙酿呢，队长您可得帮我催催！”
“队长看这边！我这里有几块上好的陨铁，正适合打造趁手的法器！”
洄尘实在招架不住，又不好当街翻脸，只能一一推脱过去。
但他也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这些人口中提到吞云他们的频率，远远高于提到他本人，倒让他哭笑不得，那三个家伙到底在城中欠了多少酒债？赌债？
他竟全然不知。
他只能在心中暗叹，回去后定要好好审审那三个活宝。
好在，他们终于在一家较大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铺子门面宽阔，匾额上写着百珍阁三个字，门口站着两位规规矩矩的狐妖模样的假丹太岁，见洄尘三人靠近，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比路边那些小贩恭敬了不少。
洄尘踏入百珍阁，目光扫过宽敞明亮的大堂，货架上的物品比黄三爷那间铺子整齐了许多，也更上档次，灵物按品级分列，法器按用途归类，丹瓶上贴着清晰的标签，一看便是正规经营，来路清白的大铺子。
一位身着青色长袍的老龟精掌柜迎了上来，面带和煦的笑意，
“这位想必就是烂水沟的洄尘队长了？老朽久闻大名。不知队长今日光临百珍阁，是想寻些什么？”
洄尘直截了当：“保命之物，不限种类。”
老龟精微微眯眼，打量了洄尘片刻，似乎在评估他的财力与来意，然后缓缓点头。
“队长稍候。”
他转身走入后堂，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手中捧着一面巴掌大的古铜色镜子。
那镜子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兽纹，镜面呈暗沉的青灰色，隐约能映出人影，但镜面上有两道肉眼可见的裂纹，从镜缘向中心延伸，如同两道干涸的河床。
“此物名为透骨明心镜，是一件残缺的山泽灵宝。”
老龟精将镜子轻轻放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它的能力很特殊——能够暂时模仿使用者的灵气攻击，并发挥出原攻击的十成威力。”
洄尘眉头微挑：“模仿？”
“不错。”
老龟精点头，“你打出一拳，镜子便能在极短时间内复制一道同等的灵气攻击，从另一个方向袭向敌人。相当于战斗中突然多出一个与本体实力完全相同的攻击点，在关键时刻足以改变战局。”
洄尘心中微动，这等能力确实颇为实用，尤其是面对势均力敌甚至略强于自己的对手时，一道出其不意的分身攻击足以打乱对方的节奏。
但他的目光落在那两道裂纹上：“这裂口？”
老龟精坦然道，“嗯......这两道裂纹确实影响不小，目前这件灵宝只能发挥全盛时期的七成左右威力，不过以队长当前的修为而言，七成已足以应对太岁三境的绝大多数对手了。”
洄尘沉思片刻：“多少？”
老龟精报了一个数，洄尘皱了皱眉，这个价格对一件残缺灵宝来说偏高了些，他想了想，开口还了一个价。
两人你来我往地谈了几个回合，最终以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成交。洄尘将那面透骨明心镜收入储物袋中，指尖触碰到镜面时，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在裂纹间流淌，那灵宝残存的灵性依然在运转。
人族灵宝，虽说溢价严重了些，但洄尘觉得还算值得，若是日后有幸修复，也算今日捡到漏了。
从百珍阁出来后，天色已近黄昏，三人又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不起眼的药铺，那药铺门面极小，只有一扇窄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得几乎看不出字迹的旧木牌。
若不是森罗注意到门缝中透出的那缕若有若无的药香，洄尘几乎要错过这个地方。
铺中一位秃顶的蟾蜍精老者接待了他们，那蟾蜍精见洄尘三妖气度不凡，又听说是熟人介绍来的，微微眯起那双凸出的眼睛，
“三位是想要些......厉害的？”
洄尘点头：“厉害的，代价能承受的那种。”
蟾蜍精沉默片刻，转身从身后高处的药柜中取出一个褐色的粗陶瓶，瓶口封着赤红色的蜡，隐约可见蜡面上有几道极细的裂纹，像是被内部的什么东西撑裂过。
“血暴丹。”
蟾蜍精将瓶子放在柜台上，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解斛宗长老亲手炼制的，一共七颗，卖出去过两颗，如今还剩五颗。”
“服用后，两个时辰内经脉拓宽一倍，灵力运转速度暴增，实力短时间内提升一个层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副作用也不小——两个时辰后浑身瘫软，筋脉酸胀，至少半日无法动用灵力。而且......一天之内只能服用一枚，若贪多，七窍流血，再服则力竭而亡。”
洄尘听完后却没有退缩，反而眼睛一亮。
拓宽一倍经脉！
这意味着在这两个时辰内，他可以调动远超平日的灵力，速度与爆发力都将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层次，配合他那套身法以及珠玉紫花莲凝灵的效果，这两个时辰内他将拥有半步山主级甚至逼近山主境界的爆发力。
“五颗全要。怎么卖？”
蟾蜍精报了一个价格。
洄尘最终是花光了身上最后一点积蓄，将那五颗血暴丹收入囊中。
至此，他储物袋中的积蓄几乎见了底。
珠玉紫花莲、两颗山主獠牙、透骨明心镜、五颗血暴丹。
鼍战看着他那副掏空家底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下你可是真穷了。”
“怕什么？”
洄尘拍了拍储物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此刻已是入夜了，三妖在夜色中缓缓行至城门，罕见的回了洄尘的水府，无论怎么样，走前将跟森崖安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