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洄尘队长!”
守门的妖修依旧是阿蚌,两年一过,他的修为倒也增长了些许,用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灵物还是自己积攒的灵物换取的一枚假丹,此时已成了一尊货真价实的假丹太岁。
“哈哈,好久不见!”
嘎吱——
洄尘推开门,水府门前的紫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竹叶飘落在门前的石阶上。
灵泉依旧在夜色中散发着乳白色的氤氲雾气,天一净水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将方才街上的嘈杂与浊气一并冲淡。
“哥!是你们回来了?”
一道带着几分欣喜的声音从灵泉旁传来。
一个身形挺拔的身影正站在灵泉边缘,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那身崭新的墨绿色鳞片映出温润的光泽。
那人见洄尘三妖进门,连忙走上前来,步伐稳健,腰背挺直,与大半年前那个佝偻着背的模样判若两人。
“森崖?”
对待这个算个半个晚辈的小家伙,洄尘露出一抹笑意,“刚回来?”
森崖没接话,反倒快步走到洄尘面前,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家主!森崖太岁一境已成!多谢家主救命之恩,森崖此生——”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森罗已经伸出手,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行了行了,都说了多少次了,别动不动就跪。”森罗嘴上说着嫌弃的话,眼底却有一抹掩不住的笑意,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此刻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与半年前那个被毒瘴侵蚀得几乎不成人形的模样相比,眼前的森崖几乎换了一副皮囊。
他那一身新生的墨绿鳞片光滑齐整,泛着健康的油亮光泽,脸上的皱纹消退了大半,虽然依旧能看出几分岁月的痕迹,但整体气色好了太多,身形也拔高了一截,肩背宽阔,站姿挺拔,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太岁境妖修特有的沉稳气势。
唯独他身上几处旧伤留下的疤痕,依旧触目惊心。
这些伤痕颜色褪不去,即便鳞片已经重新长好,那些地方的纹理依旧与别处不同,如同被火烧过的土地,再也长不出新草。
森罗的目光也在那些旧伤上停留了一瞬,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森崖的肩膀:“气息如何?可有不稳?”
“稳得很!”
森崖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他举起右爪,爪心处灵力涌动,一团碧绿色的光华在掌中凝聚,化作一株半透明的嫩芽虚影,叶片舒展,根须盘旋,散发着勃勃生机,在空气中轻轻摇曳。
“三品道基枯木逢春。”
森崖的声音带着几分自豪,“也是托了家主那份净魂灵液的福,让我身体重塑时根基更稳,这才凝出了这等品质的道基。”
洄尘看着那株嫩芽虚影,微微点头。
三品道基在太岁境中算不上顶尖,但森崖是从言慧后期的濒死之身一路涅盘重生的,能凝出这等品质的道基已属不易。
更难得的是,这株枯木逢春带着浓厚的生机气息,与他过往那身阴冷死寂的毒功形成了奇异的互补。
“不错。”
洄尘夸了一句,“走,先进去再说。”
四妖进了水府正堂,灵泉的水汽在堂中弥漫,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将怀中的储物袋放在桌上,四妖或坐或卧,然后森罗将悬磁浮山的消息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森崖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事情就是这样。”森罗最后说道,“明日一早,我跟家主,战哥出发,前往悬磁浮山。”
“我也去!”
森崖几乎是立刻接话,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灼灼,“大哥,我已经是太岁一境了!我有三品道基!我能帮上忙!”
森罗仅沉默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不行。”
“为......为什么?”
森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不服,“你们要去的地方凶险,我知道。但我也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躲在你们身后的废物了!我有道基,我有灵力,我——”
“森崖。”
森罗打断了他,
“你如今太岁一境,放在一般小族里确实能称得上长老,但你听清楚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悬磁浮山,此次五方势力齐聚,外围光是半步山主就有不下二十位,更别提那些隐匿在暗处的太岁三境巅峰的老怪。你一个刚突破太岁一境的妖修,连实战经验都没有几场,进了那座山,遇到稍强些的一境老牌妖修,死得连渣都剩不下。”
森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话,哥哥说的是事实,他刚刚突破,连一场像样的搏杀都没经历过,贸然闯入那般凶险的境地,确实与送死无异。
“可我想帮你们......”森崖的声音低了下去,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森罗看着他,那冷硬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温和,他伸出爪子,轻轻按在森崖的肩膀上,
“你帮我们的方式,不是跟我们去送死。是好好活着,把实力稳下来。等我回来了,给你带一块悬磁浮石,让你亲手炼一件护身法宝。”
森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松开了拳头。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知道了。我听你的。”
“还有一件事。”
森罗继续说,
“我们走后,你搬去烂水沟,跟吞云他们三个住一块儿。虽说那地方环境不怎么样,但吞云,水线子,老鼋,他们都是领悟了道则的老牌太岁,你跟着他们学一学实战路子,比你自己闷头苦修有用得多。我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你去了报我的名字就行。”
森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啊?吞云......就是那个胖得像个球一样的蛤蟆精啊?上次我来水府时见过他一面,他当时正跟老鼋在门口赌骰子。”
“就是他。”
森罗难得地轻笑了一声,“别看他那副模样,他们三个能在烂水沟那种地方活上好些年还全身而退,各有各的本事。你跟着他们,不吃亏。”
森崖最终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安排。
四妖没有再耽误时辰,森罗和森崖兄弟俩简单收拾了些衣物灵物,鼍战则在灵泉边最后泡了一轮,将一身暗金色的鳞片泡得油光发亮。
洄尘将那面透骨明心镜、两颗獠牙、珠玉紫花莲、五颗血暴丹逐一检查了一番,确认全部安置妥当,才站起身来。
“走吧。”
出了水府大门,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天边隐约泛着一线灰白色的光,这次洄尘没有走内城主街,而是带着三妖沿着一条偏僻的水道绕行而出,避开了清晨那些已经开始涌动的妖修潮。
约莫半个时辰后,四妖便来到了烂水沟。
与昨夜他们离去时相比,这里的气象已经截然不同。
平日里只有吞云三人懒懒散散守着的栈桥上,此刻竟聚集了数十道身影。
披甲妖修人立而行,蛇形妖修们则趴伏在礁石上吞吐雾气的,还有不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交流的散修,不过大多是太岁二境到三境的修为,气息驳杂,个个透着股跃跃欲试的躁动。
吞云站在栈桥最前面,挺着那颗肥硕的脑袋,正扯着破锣嗓子朝一群刚到的妖修喊着,
“排队排队!别挤!上山的传送阵就在前面,等着点名!谁要是敢插队,老子第一个把他扔河里去!”
水线子化作一滩软水,盘踞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别理他,他一早就这么亢奋,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药。”
老鼋则缩在龟壳里,只露出半张脸,默默看着远处那座浮出水面的巨峰轮廓,喃喃道:“那玩意......看着比昨天又高了些......”
哒。
洄尘落在栈桥上,吞云第一个发现了他,胖脸上瞬间堆满了笑,连滚带爬地迎上来:“队长!您可算来了!人都到得差不多了!该走了!”
洄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栈桥上那些妖修,然后在人群中看到了几道熟悉的面孔。
巴统领站在一艘玄铁梭舟旁,身侧跟着两名心腹,正朝这边招手,紫姬也在不远处,依旧披着那身深紫色长袍,今日却换了一身轻便的软甲,显得干练了许多,乌统领和赤蟹统领各自带着几名手下,正低声交谈着。
“都齐了?”洄尘问。
“齐了齐了!”
吞云连忙道,“城北城东城西的统领都到了,咱们城南是最后一批。镇抚使大人说了,等人都到齐了,就可以出发了。”
洄尘嗯了一声,转头对森崖道,“你留在这边,跟着吞云他们。我上去之后,有什么变故就跟着他们往内城跑。”
森崖则重重点头:“家主放心,我一定不给您添乱。”
没有再耽搁,洄尘纵身一跃,脚爪踏在暗河水面上,水波微微荡漾,身形已经拔空而起。
三妖越过烂水沟的防线,穿过一层层正在缓缓消散的晨雾,朝着城南方向那座巍然矗立的巨峰飞去。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大泽特有的腐臭与铁锈味,但越靠近那座山峰,空气中的气息便越发不同。
“真臭啊!”鼍战用爪子虚拍了拍空气。
洄尘的银灰色毛发在风中拂动,他三只眼眸齐齐睁开,仔细打量着这座从地底被巨力冲上来的庞然大物。
悬磁浮山。
先前隔得远时,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色轮廓,此刻离得近了,细节便一一浮现出来。
这座山峰通体呈灰黑色,岩层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隙,裂隙中渗出幽蓝色的微光,如同血管般在山体上蜿蜒交错。
山体微微倾斜,顶部有一大块平整的断口,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削去了一截,山脚处则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水生苔藓,边缘处还挂着几道干涸的水痕,显然是刚刚从水底升起的痕迹。
最为奇异的是,悬浮在山体周围的那些碎石。无数块大小不一的黑色岩石正以极慢的速度绕着山体缓缓旋转,既不下落也不升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在空中,在晨光中投下细碎而变幻的影子,将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暗影之中。
洄尘能感受到,越是靠近山峰,周围的天地灵气便越发紊乱,来自山体内部深处的磁力扰动,细微且无处不在,让众位妖修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有些不太顺畅。
“乖乖......这地方,”鼍战啧了一声,“老子现在感觉浑身都在发痒,像是被人拿根羽毛在骨头缝里挠。”
森罗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确实有异,我感觉道则在这里似乎......被扭曲了。”
在他们前方,已经有许多身影先一步抵达了浮山边缘。
赤蟾山的妖修大多体型庞大,几头小山般大小的蟾蜍趴在最前方的礁石上,鼓着圆滚滚的肚子,两侧腮帮吞吐着浓郁的红雾。
西凉海岸的妖修则多带水族特征,有背着厚重甲壳的巨鳌,有身形修长面容阴冷的黑鳞海蛇,还有几个浑身披满银色鳞片,半人半鱼的妖修,手中握着分水叉,气息冷冽而沉稳。
孔雀南国和孔雀北国的人尚未见踪影,但洄尘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时,还是捕捉到了几道属于孔雀族的细微气息,藏匿在暗处,如同一根根半掩着的羽毛。
那些气息若有若无,隐匿在驳杂的妖气海洋中,若非洄尘的三只银瞳天生对灵力波动极其敏感,几乎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妈的,这些家伙还挺谨慎,知道分散人手来监控自己,虽说没有发现珺羲的身影,但洄尘想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他。
嗡——
落在浮山边缘一块凸起的黑色巨岩上,洄尘脚爪触地,一股微弱的震颤顺着岩石传遍全身。
他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岩层,悬磁石特有的纹理细密又沉重,带着微微的磁性,却也温热,仿佛每一块石头都还残留着地底深处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