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低头一打量的功夫,悬磁浮山上的妖修越来越多。
晨光透过云层,尚未完全铺开,此时洄尘周围便已聚集了不下数百道身影。
附近聚集最多的还是赤蟾山和西凉海岸的妖修,
呱——
朝前看,赤蟾山的巨蟾们占据了一片开阔的黑色岩台,鼓着腮帮吞吐着浓郁的红雾,彼此间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几声沉闷如雷的低笑,似乎是胜券在握。
至于囚源城的妖修们,则散落得较开。
巴统领已经带着两名心腹攀上了一处凸出的岩脊,正低头查看下方的矿脉走向,紫姬则领着几名蚌女,慢慢地绕向山体北侧一处裂隙密集的区域,乌统领和赤蟹统领各自带着手下,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开,显然各有打算。
他们不是要结伴而行吗?怎么如今各奔东西了?
但是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洄尘站在那块凸起的黑色巨岩上,三只银瞳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眉头微微皱起。
他注意到,就在他们落脚的这片刻功夫,周围的妖修流动中,至少有七八道身影正在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朝他们这边靠拢。
那些身影看似漫无目的地穿行在人群中,有的低头查看岩石,有的与同伴低声交谈,但他们的移动轨迹却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孔雀族的妖修,真是阴魂不散呐。
也好,正好自己安静修养了两年,也是时候活络活络筋骨了,一想到这里,洄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些隐匿在驳杂灵气中的气息,他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孔雀南国和北国的服饰虽然略有不同,但他们身上那种特有的翎羽气息却如出一辙,哪怕再收敛,在洄尘那三只经过强化的银瞳面前,也如同暗夜中的萤火一般无所遁形。
“这帮杂毛鸟,动作倒是快。”
鼍战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那庞大的赤蛟身躯微微绷紧,暗金色的竖瞳凶光毕露,“老弟,要不要老子去把他们撵走?正好热身。”
“不急。”
洄尘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平静,“他们想跟,就让他们跟。这里人多眼杂,动手反倒不美。”
他在囚源城混了两年,还是要点脸的,自己要动手,起码得找个人少的地方动手,免得引来非议。
不过说到底,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乎别人眼光了?
洄尘抛开这些无关紧要的思绪,目光越过那些隐匿的孔雀妖修,投向更高处。
悬磁浮山的山体远比从远处看到的要庞大得多,层层叠叠的黑色岩壁如同巨兽的脊背,一直延伸到晨雾笼罩的深处。
山腰处有一片相对平缓的区域,隐约能看到几条蜿蜒的裂隙通往更深处。再往上,雾气太浓,加之有磁场的干扰,以洄尘的目力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这里机缘不少,我们散开各自寻找。”
洄尘抬爪指向山腰那片平缓区域,“先各自探查一番,然后在那片山腰处会合。”
此言一出,鼍战和森罗几乎是同时皱起了眉头。
“不行。”
鼍战态度极其干脆,蛟首微微压低,竖瞳中满是警惕,“你当我瞎?那些杂毛鸟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要是散了,他们正好各个击破。”
森罗虽然没有说话,但他那周身收束到极致的五彩毒罡微微流转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态度已然明了。
洄尘看着两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了一声:“你们两个,不会真以为仅凭这几个孔雀族的探子就能拿下我吧?”
他伸爪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实则不断调整位置的孔雀妖修们,
“你数数,拢共也就七八个,修为最高不过太岁三境巅峰。我在画中界外连珺羲和阳霁联手都能打退,这几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喽啰,也值得你们担心?”
鼍战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洄尘说的是事实,那七八个孔雀妖修虽然修为不弱,但跟珺羲,阳霁那种王族嫡系相比,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而且,”
洄尘继续道,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你们俩在这儿杵着,他们反倒不敢露头。只有我落单了,他们才敢出手,到时候正好一网打尽,省得进了深处还要提防暗箭。”
森罗沉吟片刻,目光在洄尘和那些孔雀妖修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终于微微点了点头:“......有道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若是遇到山主级别的,立刻传讯。”
“放心,我也不傻,还没活够。”洄尘应道。
鼍战虽然依旧有些不放心,但见森罗已经点头,加之周围的妖修确实越来越少,大多已经朝着浮山深处进发,他终究是沉不住气了。
庞大的蛟尾不安分地摆动了几下,终于哼了一声:“行吧行吧,你自己小心。要是出了事,老子第一时间来找你算账。”
“走了。”
鼍战不再多言,赤蛟身躯猛地一扭,裹挟着一道暗金色极火流光,朝着山体东侧一片冒着热气的裂隙群疾驰而去。
森罗则朝洄尘微微颔首,身形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五彩毒雾,无声无息地飘向西侧那片地势低洼的水潭,很快便消失在礁石与雾气的阴影之中。
两妖离去后,洄尘独自站在巨岩上,银灰色的毛发抖落着晨风的凉意。
该动手了。
他三只眼眸缓缓扫过四周,孔雀妖修的动作果然变了,原本还维持着松散的包围圈,此刻明显收缩了一些,几道身影开始朝着他的方向缓缓移动。
他提出散开的提议,固然有引蛇出洞的用意,但更深一层的心思,只有他自己清楚。
一来,这些孔雀族的尾巴若不除掉,三妖即使在山中寻到了什么宝物,也得时刻提防背后捅刀,反倒寝食难安。不如趁早解决了,落个清净。二
来......他确实憋了一肚子火,从画中界外被孔雀双骄联手截杀,到大泽边缘被天玉山主一路追杀,再到如今进了浮山还要被一群喽啰盯梢。
这笔账,他早就想找人算算了,至于找谁发泄?又是不是当年的人?
无关紧要,反正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洄尘深吸一口气,爪下风雷之力悄然凝聚,下一瞬,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没有朝着山腰的会合点走,反而拐向了一条偏僻的,几乎无人踏足的小路。
那条路夹在两块巨大的悬磁岩石之间,宽度仅容一妖侧身通过,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黑色的细碎矿石,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侧岩壁陡峭,头顶只能看到一线灰白色的天光,幽暗而狭窄,仿佛一条通往地底的裂缝。
“银辉太岁走了!随我追!”
嗖——
嗖嗖——
洄尘的速度不快不慢,恰好保持在身后追兵能勉强跟上的程度,他能感知到,身后那几道孔雀族的气息果然紧追不舍,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果决一些,连犹豫都没有就一头扎进了这条小路。
真是找死,洄尘心中冷笑,步伐却依旧从容。
沿着这条狭窄的缝隙深入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两侧的岩壁逐渐变得开阔起来,头顶的天光也重新变得明亮,洄尘视线所及之处,饶是他见过不少世面,也不由得微微顿了顿脚步。
悬磁石的矿脉。
那可不是什么零星的矿石,是一条裸露在地表的完整矿脉,绵延数百丈,通体呈现深沉的黑色,表面流转着幽蓝色的微光,如同一条沉睡在地表的暗河。
矿脉的断面处,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晶体结构,每一层都泛着不同的光泽,最外层是粗糙的灰黑色浮石,往里一层则是更加致密的深蓝色矿石,再深处隐隐能看到一抹若有若无的银白色脉络。
一些太岁一境的妖修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矿脉两侧,有的正用特制的凿具小心翼翼地撬下浮石表面的碎块,有的则盘膝坐在矿脉旁,运功感应着矿石中蕴含的磁力。
他们脸上大多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有人已经撬下了小半筐矿石,正对着阳光仔细端详,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在浮山外围就能碰到这等规模的矿脉,难怪囚源江主说这是五座浮山中最大的一座。
洄尘没有停留,他加快脚步从那些开采的妖修身旁掠过,那些妖修正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对洄尘这个匆匆而过的身影并未过多留意。
倒是洄尘心中微微泛起一个念头。
若是柴风此刻在就好了,那家伙的鼻子天生灵敏,上能探宝,下能寻人,在这种矿脉纵横,裂隙交错的复杂地形中,若是有他在,寻找机缘的效率至少能翻上一倍。
于是估摸着等这次事了,回去得好好照料照料那个老友,不能再让他窝在犄角旮旯里混日子了。
念头一闪而过,洄尘的脚步却一刻不曾停歇。
绕过矿脉最密集的区域,他紧接着顺着一条斜向上的天然石阶继续前行,此时周围的地形开始变得复杂起来,大块大块的黑色悬磁石如同倒塌的巨柱般横亘在路旁,彼此之间的缝隙中生长着一些从未见过的深紫色苔藓,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洄尘的感知飞速掠过这些长物,随即很快失去打量的兴趣,不是没有采集的价值,而是数量太少,质量也算不得上乘。
洞里黑乎乎的,又走了一阵,洄尘的目光忽然被左前方一处黑黢黢的洞口吸引了。
那洞口约莫一丈高,边缘呈不规则的多边形,像是被某种巨力从内部撕裂开的。
洞口周围没有那些常见的矿脉痕迹,反而布满了细密如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淡蓝色的微光,与周围那些幽蓝色的矿石光芒略有不同,也更加深邃,更加纯净。
洄尘的银瞳微微一亮。他没有犹豫,身形一低,钻入了那个洞口。
他也不怕有埋伏,同级妖修中很难找到比自己速度更快的,有肯定有,但是绝对不多。
洞内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起初的一段还算宽敞,越往里走,通道便越狭窄,两侧的岩壁也逐渐从粗糙的悬磁石过渡为更加光滑,甚至带着些许玻璃质感的黑色晶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气息。
洄尘在洞中穿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身后的通道中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那些人跟得很紧,几乎没有停下思考就追了进来。
还追?他们真不怕自己耍手段?洄尘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深处走。
而此刻,洞口外。
七八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陆续落在了洞口前,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大,披着深蓝色翎羽长袍的孔雀妖修,修为在太岁三境巅峰,面容冷峻,额间一道细长的青色纹路微微闪烁。
他站在洞口前,微微眯起眼睛,感知探入洞内,却如同泥牛入海,被那股无处不在的磁力扰动搅得支离破碎。
“首领......”
身后一名孔雀妖修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要不要进去?珺羲王子传讯时特意交代过,说这小子心思歹毒,手段诡谲,恐怕有诈。”
那为首的高大孔雀妖修沉默了数息,他当然知道洄尘的棘手程度。
别的不说,珺羲王子和阳霁王子联手都未能将其拿下,他一个太岁三境的族中护卫,若是正面碰上,恐怕连一个照面都撑不过去。
但他也清楚,自己已经将发现洄尘的消息传了出去,若是此时把人跟丢了,等珺羲王子亲至时问起来,少不了一顿重罚。
“艹!”
自己怎么就那么手欠呢?!
那首领低骂了一声,锋利的爪子在粗糙的岩壁上狠狠一抓,留下几道深痕,“远远吊着!别靠太近!只要别跟丢就行,等王子到了再动手!”
他猛地一挥手,率先化作一道深蓝色的残影,掠入了那幽暗的洞口,身后七道身影紧随其后,如同一群扑向黑暗的飞蛾,一头扎进了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裂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