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陈明哲去赶大集。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背着个蛇皮袋出了门,走之前说中午回来。
方临珊问大集多远,他说步行来回差不多四五个小时,但运气好的话可以搭别人的电动三轮车。
她哦了一声,想着四五个小时就是半个白天了,他天亮出门下午才能回来。
可让这小妞儿没想到是,中午刚过,她正蹲在院子里帮老太太剥豆子,院门口就传来动静,原来是青年背着蛇皮袋回来了。
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走到院子里就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
她探头一看,里面是一大块猪肉,连着排骨和五花,还带着皮,看起来至少有个二三十斤。
随后,他又从袋子底下抽出来一箱东西,红纸壳子包着的,上面印了四个金字——“大地红”。
小姑娘盯着那箱鞭炮看了好几秒。红彤彤的纸壳子,在她记忆里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看见。
于是,她蹲在地上剥豆子的手停了下来,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热热的,从胸口慢慢往外扩。
“你买这么多肉啊?”她站起身走过去看。
“半个猪,”陈明哲把肉从袋子里拎出来,拿油纸重新裹了一层放到案板上:“过年要吃,剩下的就做成腊肉。”
“那这个呢?”她又指了指那箱鞭炮。
小伙子笑着把箱子搬到墙角的柜子旁边放好:“三十晚上放。”
闻言,她看着那箱鞭炮没说话。这个时候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了,看到案板上的猪肉和墙角那箱鞭炮,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眉眼慢慢展开了。
她走近了看着孙子忙前忙后把肉分块儿挂好,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自从他爷和他爸没了之后,我们好几年都没过过年了。”老太太慢悠悠的说着,脸上有心疼,也有心酸,但更多的是事情过后的坦然面对。
方临珊站在她旁边,看着陈明哲在灶台前把挂肉的钩子往房梁上挂,踮着脚,胳膊抬起来,手指把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这时,老人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安安静静的,但很深:“今年或许是因为你来了,他才想让家里有个喜庆劲儿。”
小姑娘闻言,没接话。她站在原地,手指头搓着围裙边沿搓了好几下,耳朵尖微微发热。
她看着陈明哲把最后一块肉挂好,从凳子上跳下来,擦了擦手上的油,转过身来的时候冲她笑了一下,很淡,问她中午吃啥。
不过她都没来得及回答,口袋里的手机便响了。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方临宇”。
见状,小姑娘按下了接听键,刚放到耳边,那头就炸开了。
“姐!你到底被拐哪儿去了!”方临宇的声音大得能从听筒里蹦出来,语速又快又冲:“整天微信不在线!电话打了好几个你才接!被拐卖啦。”
一听这句话,方临珊把手机拿开了一点,等那头吼完了才重新贴回耳朵:“你个小屁孩儿知道啥,这地方有点偏僻,没网络。你告诉爸妈,不用担心我。
“偏僻?有多偏僻?有山吗?有野猪吗?”
瞧瞧,小妮子被这连珠炮问得噎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院外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影,说道:“有山,野猪还没看见。”
“卧靠,我姐真跑山里去了。爸!妈!方临珊说她进山里了!”
随后,听筒里便传来了他爸的声音,成熟稳重有底气:“珊珊,不管你在哪儿,大过年的,别给人家添麻烦,要听老师的话,听到没有。”
“嗯,爸我知道了,你跟我妈说一声,让她别生气,过完年我就跟陈老师回去。”
“姐你别回来了,你要回来,妈非得把你屁股打开花不可,保命要紧啊,你就在山里玩儿野猪把。”很明显,这又是方临宇叽叽喳喳的大嗓门儿。
“你小声点儿,”小妮子压低声音:“我手机快没电了,不跟你说了,挂了......”
语落,她按掉通话,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塞到一半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口袋底,空空的,啥也没有。
之后,她把手抽出来,转回身的时候发现老太太正看着她笑,眼睛眯着,嘴角翘着,问了一句:“你弟弟啊?”
“嗯,我弟,叫方临宇,十一岁了,话多得要命。”
老太太边听,边坐回了板凳上继续剥豆子:“那热闹,家里有小孩儿就是好。你在这儿这几天,你弟肯定想你了吧?”
“他想我才怪,天天嫌我烦,嫌我管他......”说完,她也蹲回去,继续剥豆子。
但脑海里却不自觉的想了一下方临宇最后喊的那句“我姐真跑山里去了”,也不知道是在担心她呢,还是觉得好玩儿。
这么想着,她自己就否定似的摇了摇头,天知道,方临宇那臭小子,从小到大,被她揍的次数,比他拉屎的次数还多,会担心她才怪。
于是,她轻轻的甩了甩头,继续了刚才的话题:“奶奶,你刚刚说好几年没过过年了,那今年你们打算怎么过?”
一听这句话,老太太想了想,把一颗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明哲会弄,他小时候就爱张罗这些,贴对子、放炮、炖肉,都是他弄。”
闻言,方临珊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剥豆子。但她在脑子里已经描出来一幅画面了,院子里挂上红灯笼,门上贴了对联,灶台上炖着一大锅肉,热气腾腾的把窗玻璃都蒙白了,满屋子都是油润润的香。
陈明哲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笑呵呵的看着,她自己在旁边打个下手递个碟子什么的。
天知道,这个画面在她脑子过了一遍又一遍,想得自己都有点脸红了,嘴角翘着,好大一会儿都放不下来。
山里的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凉丝丝的,但她却觉得暖和,从里到外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