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早上，方临珊缩在被窝里赖床。山里冷，被子里外是两个世界，她裹着棉被把自己卷成一个圈，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帘子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听见陈明哲在桌子那边摆东西的声音。然后他拉开帘子一条缝，说道：“起床了，今天开始恢复上课。”
方临珊从被子里露出整张脸，头发乱蓬蓬地贴着头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树枝上还挂着霜。
“陈老师，这都年跟前儿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声音软趴趴的：“咱就不能明年再努力嘛，今年先好好过个年，要知道，我可是第一次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跨年啊......”
青年闻言，站在床边，手里已经拿了教材和笔，低头看着她那张皱成一团的脸：“明年？明年你还有几天努力？六月份就高考了，你自己算算。”
“那也不差这三天嘛。”小妞儿说着，还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点，露出嘴巴：“今天腊月二十九，明天三十，后天初一，怎么算也得过了初三再说。”
“初三你再调整状态就要到初五，初五收心，初六正式，一来一回一星期没了。”
瞧瞧，这姑娘趴在床上听着，小脸蛋儿都绿了，就没想过他会把时间抠得这么细，都快赶上她们班主任了。
于是，她叹了口气，认命般的掀开被子坐起来。冷气从被窝外面涌进来贴到她身上，让她打了个哆嗦，手忙脚乱的抓过旁边的毛衣往头上套。套到一半脑袋卡在领口出不来，胳膊举在空中乱挥了两下。
陈明哲见状，伸手把毛衣领口帮她撑开了一点，让她脑袋从领口钻出来，头发炸成一团，像只刚孵出来的鸡崽子。
这不，她坐在床边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抬头看着他，像只待宰的小羔羊。
“坐好了？”青年用力的忍住笑问道。
“还要洗脸刷牙。”
“先上课，上完再洗。”
“不洗脸就上课，我脑子不清楚。”
小伙子闻言，看了她一眼，站了两秒，把教材往桌上一放：“五分钟，快去。”
瞅瞅，他话一落，小姑娘便从床上弹了起来，趿拉着拖鞋冲到门口，抓了毛巾往脸盆架那边跑。
水是昨天晚上烧好装进暖水瓶里的，她倒了半盆兑了凉水，拿毛巾浸湿了胡乱抹了两把脸，又拿牙刷蘸了牙粉刷了几下。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她跑回来的时候嘴边还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水渍。随后就坐到桌子前面，搓了搓手哈了一口热气。
陈明哲把教材翻到她上次做到的地方，递给她笔：“先做这套选择题，计时，二十分钟。”
方临珊接过笔，盯着第一道题看了三秒，然后把笔搁下了，抬头看着他：“陈老师，今天真的非得上课吗？”
“非得上。”
“那你把教材收起来，我昨天看你炸酥肉了，咱今天再炸一次行不行？我能帮你打鸡蛋。”
“你昨天打鸡蛋把蛋壳掉进去三次。”
“那是意外。我今天肯定不掉。”
闻言，青年把练习册往她面前推了推：“不掉也得先做题，做完了再说。”
“陈老师你可真狠，比我们班主任还不人道。”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拿起笔开始做题。
做到第五题的时候却卡住了。
函数题，式子长得有点复杂，她把条件抄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还是没思路。愁得笔帽按在太阳穴上蹭了蹭，转过头去看陈明哲。
他正拿手机看什么，感觉到她的目光就抬头了：“卡了？”
小妮子点点头，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他扫了一眼题干，从她手里拿过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步：“你先把这个条件拆开，左边单独拿出来，右边移到同一边上。”
一听这句话，她凑过去看他写的那个式子，看了两秒，伸手把笔拿回来，自己把剩下的几步推完了。
“对了......这不是挺聪明的吗，一点就通。”小伙子看着她解完的题，不自觉的扬了扬嘴角：“行，接着做。”
闻言，方临珊又低头算了几道题，做完最后一题她把本子合上推过去，陈明哲接过来批改，笔尖在答案旁边画勾又画叉，画到第十题的时候停了一下，在错的上面打了个叉。
小妞儿探着脑袋看了一眼，那个叉跟别的叉一样大小，端端正正的。她把下巴搁在桌面上，脑袋缩回去了一点：“错了几道？”
“六道。”
“又是六道。”
“比上次好，上次八道。”说着，他把本子放回她面前：“错题现在讲还是下午讲？”
“下午讲，”这小妞儿说着，还露出个祈求的眼神：“上午先把年货整一整行不行？我保证下午好好学。”
天知道，这会儿的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怎么看都像一个乖学生。
陈明哲瞧着她，把笔插回笔袋里，合上教材：“行。下午两点，一道都不能少。”
这话一落，方临珊蹭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啦一声，她冲到灶台前面翻昨天剩的面糊和肉片。
又在灶台前忙前忙后把油锅架上了，拿筷子夹肉片蘸面糊的时候掉了一块在灶台上，她偷偷看了一眼陈明哲，他正坐在桌边没看她，低头翻手机。
瞅瞅，她连声都没敢出，快速把灶台上那块儿面糊抹进手掌里扔掉了，又夹了一片新的蘸好放进了油锅。
油锅里吱啦一声响起来，香气从灶台那边飘过来，白烟往上窜，把窗户的玻璃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站在灶台前面拿筷子翻着肉片，侧脸被油锅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回头冲陈明哲这边咧了一下嘴，嘴唇上的水渍早就干了，嘴角翘着，眼弯弯的。
青年靠在椅背上隔着半个屋子看她，看了一小会儿，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