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易与冷月心离开黑瘴林后,一路向东疾行,翌日午后,寻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幽谷落脚。
谷中有一条清浅的溪流,两岸生着密密的灌木,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田易寻了溪边一块平整巨石落座,取出随身携带的养魂木,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的纯阴之气缓缓灌注其中。
确认木中寄存的魂魄安稳无损、并无异常,他才放心将养魂木妥善收起。
他转头看向冷月心,正要开口说要继续回玄天城,却忽然顿住了。
冷月心坐在离他不远的一棵老树根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低垂,不知在看什么。
自离开黑瘴林、解开封印之后,冷月心便格外沉默,全程寡言少语,不见往日灵动。
起初田易只当是强行剥离魂魄禁制损耗过大,神魂疲惫尚未缓过来,便未曾多问,任由她静心调息休养。
可足足休整大半日,寻常神魂损耗早已恢复大半,她却依旧不见半分舒展。
非但没有缓过来,反倒愈发沉郁,整个人像是彻底陷进了无边思绪里。
她眉头始终微蹙,澄澈的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茫然与愁绪,沉甸甸的压在眸底,挥之不去。
这根本不是她平日的模样。
冷月心对外人素来清冷疏离、寡言淡漠。
可唯独对着田易,永远温顺柔软、澄澈纯粹,眼底永远带着鲜活的暖意与依赖。
而此刻的她,周身笼罩着一种田易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茫然与低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悄然崩塌了,而她尚未想好该如何面对那片废墟。
田易看了她片刻,终于开口:“月儿,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冷月心像是被他的声音从某种沉思中惊醒,微微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田易眉头微拧。他没有再问,但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自己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溪水潺潺流淌,日光在水面上跳动,林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气息拂过身侧。
冷月心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她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一般,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田易。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田易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不舍,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许久的茫然与不安。
她开口了,声音比往常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公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田易道:“你问。”
冷月心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久到田易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轻声问道:“若有一天……我陪伴不了公子了,要离开,公子会怎么样?”
田易养魂木的手顿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不像冷月心会问出口的话。
自练气期起,她便一直跟在他身边。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刚从悦来商盟逃出来的鼎炉,在修真界的最底层跌跌撞撞地前行。
没有背景,没有师门,没有靠山,两人在废弃的矿洞中相遇。
那时的冷月心修为低微,灵智初开,只是一缕漂泊的残魂,被他以纯阴之气诱惑成护卫。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将她当作“身边的人”而非“一件用得顺手的工具”。
那段岁月太过久远,久到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没有她的日子是什么样子。
可此刻,她却忽然问出这样的话。
田易看着冷月心,既没有急着追问她为何忽然这样问,也没有随口敷衍一句“不会有那一天”。
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却依然平稳:“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很诚实的回答。他没有说“你不会离开”,也没有说“你若要走我不会拦你”。
他只是说——他从未想过。从未想过冷月心会离开,也从未想过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该如何自处。
冷月心听完这个回答,轻轻抿了一下唇,像是想笑,又没有真的笑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从前的记忆我记起了许多......“
田易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打断她,安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冷月心没有抬头,只是声音更低了些:
“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那些记忆。所以方才问公子那个问题,是因为……”
她顿住了,像是不知该如何措辞。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田易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追问,他只是温柔的说道:“等你想好了,再跟我说。”
冷月心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松开交握的手指。
她依然低着头,像是还有什么话堵在喉间,说不出口,又咽不下去。
田易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心疼。
他认识的冷月心,从来不是这样的。
她清冷、果断、利落,从不会在情绪中反复徘徊。
可此刻的她,像是被那些复苏的记忆压得喘不过气来,又像是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些记忆带来的后果。
她没有哭,没有诉苦,没有向他求助,她只是坐在这里,安静地承受着,独自消化着那些刚刚苏醒的过往。
然后问他——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了,他会怎么样。
田易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蹲了下来。
他让自己与她平视,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像很多年前第一次渡给她纯阴之气那样。
手法笨拙,却带着某种笨拙的温柔。
“月儿。”
冷月心微微抬起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怔忡。
田易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声音也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无论你想起了什么——好的也罢,坏的也罢,沉重的也罢——你都不必一个人扛着。”
他放下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我是你身后最强硬的后盾,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永远支持你。”
冷月心的瞳孔轻轻颤了一下。
她那双向来清冷沉静的眼底,忽然泛起一层极薄的水光。
那层水光在她眼眶中转了一转,最终没有落下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然后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来,看着田易,嘴角弯了弯。
那是一个很浅很淡的笑意,与她往日的神情没有太大差别。
但眼底那团缠绕了大半日的愁绪,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一些。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多谢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