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易见她终于肯笑了,心中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恢复了平日那副平淡从容的语气:“走吧,回玄天城。”
冷月心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
两人离开那处幽谷,一路向玄天城的方向行去。
起初冷月心仍有些沉默,虽比方才好了些,却依旧不怎么主动开口。
田易看在眼里,也不说破,也未施展遁术,只是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月儿。”
“嗯?”
“你说那条黑瘴林里的瘴气,要是拿来熏腊肉,能入味吗?”
冷月心脚步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种“公子你认真的吗”的微妙质疑。
田易面色如常,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冷月心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低声道:“……怕是不能吃的。”
“也是,”田易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那瘴气里还混着时幽冥几千年的阴气,吃了怕不是要当场尸变。”
冷月心终于没绷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却是离开黑瘴林以来她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田易听见那声笑,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笑话,只是继续往前走,唇角却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答案,也不是开解,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她知道身边还有人在。
而他能做的,就是陪着她走这一段路,等她慢慢缓过来。
他不赶时间,不追求速度,也不急着问那些记忆到底是什么。
一路走走停停。
田易时而指着路边某株长得奇形怪状的灵草评头论足,时而拿冷月心当年刚开灵智时干的傻事出来逗她,气得冷月心连连锤他。
她追在他身后要他把那些事烂在肚子里,再也不许说,他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嘴角挂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一追一赶之间,冷月心眉间那团缠绕了大半日的愁绪终于彻底散开了。
她不再低着头沉默不语,虽然话仍不算多,但偶尔也会主动指一指路边的某处景物,随口说上两句。
田易一一应着,也不刻意多劝她什么,只是让她知道,他在。
当玄天城高大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冷月心已经恢复了往日七八分的神采。
田易放慢脚步,走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前方那座巍峨的城郭上,心中却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
时幽冥、阴冥之井、招魂、封凌霄的魂魄、冷月心被封印的记忆。
每一件事都像是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冷月心。
她的侧脸映着夕阳的余晖,神色平静,眉目舒朗,与往日那个清冷沉静的她已相差无几。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心里藏着一些事,一些她尚未准备好与他分享的事。
而他愿意等。
他回过头,继续往前走,心中却在想:
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他早已将冷月心当作自己的亲妹妹,甚至比亲妹妹还要亲。
她是他从最底层的泥泞中带出来的,是他一手温养到今天的,是他在这条漫长而冰冷的修行路上最信任的陪伴者之一。
无论她苏醒的记忆中藏着什么,无论那些记忆会将她引向何方。
他都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力量将她从他身边抢走。
自己修炼到如今这般境界,除了增加寿元之外,不就是为了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吗?
思绪落定,他重新抬起头来。
前方不远处,玄天城高大的城墙已在暮色中显出青灰色的轮廓。
城门处修士往来络绎不绝,各色遁光与灵灯在黄昏与夜晚的交界处次第亮起,将整座城池映得如同镶嵌在大地上的一颗温润明珠。
那灯火通明的景象,与黑瘴林中阴气森森的幽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一脚踏出了另一个世界。
冷月心见马上要入城,朝他微微颔首,身形随即化作一缕淡薄的青烟,无声无息地没入他手腕上那串婆娑珠中。
珠身微微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田易低头看了一眼那串珠子,指尖在珠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便收回手,迈步进了玄天城。
城中的夜市已经开张,灵灯沿街悬挂,照得满街如同白昼。
两旁店铺中传来讨价还价声与法宝灵光的闪烁,田易穿行其间,很快便回到了玄天城西区那间万宝盟提供的洞府。
他刚推开院门,便见庭院中一盏灵灯还亮着。
李玉湖正坐在石桌旁低头翻看一卷兽皮古卷,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来。
见是田易回来,眼底明显亮了一下,当即放下手中的兽皮卷站起身来迎了上去:“田师兄,你回来了!”
田易点了点头,走入庭中:“这几日城中可有什么事?”
“大事倒没有,不过两日前万宝盟的孔长老亲自来了一趟。”
李玉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通体墨黑的请柬,递到田易面前。
那请柬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触手冰凉,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金色暗纹,在灯光下隐约浮现出“万宝盟·玄天拍卖·贵宾”几个古篆字样。
“孔长老说,三日之后便是玄天城十年一度的大型拍卖会,届时城中各方势力的头面人物都会到场。她特意将此柬送来,说田师兄若是得空,可来看看。”
李玉湖顿了顿,补充道,“她还说,师兄若是有什么想要出手的东西,也可委托盟中代为拍卖,佣金从优。”
田易接过那张墨黑请柬,在指尖翻转了一下,感受到请柬中封存的那一缕标记气息,确认无误后收进袖中,微微颔首:“三日之后,我自会赴约。”
李玉湖见他应下,也不再多说拍卖会之事,转而细细打量了他几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师兄此去,一切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 田易淡淡应声,视线落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李玉湖下意识抬手托住沉甸甸的肚子,眉眼柔和下来。
田易语气缓和几分,出声叮嘱:
“你眼看就要临盆,身子笨重,玄天城不太平,最近就先别出去,安心静养,杂事都别费心。”
几句关切让李玉湖心头一暖,也瞧得出田易打算独自清静片刻,十分识趣地屈膝一礼:
“劳师兄费心,我都记着。那我不打搅师兄休整,先回屋了。”
随后便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将庭院留给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