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自大长老从山上下来,径直去了半山腰那处石龛。
此刻,石龛里面十八座怒目金刚下,
五六十位禅师,或坐着,或站着,正聚在一起低低私语。
见慧自大长老来了,慧澄长老与众人赶紧迎过去,
“大长老,劝不动方丈么?阵盘显示,方丈已经开始运转了护寺法阵。”
大长老阴沉着脸,“慧秀不识好歹,一心想上西天,由着他去吧!”
”方丈也不提前说一声,等我们知道,他都已经上山了......众人七嘴八舌,
“若是知道早一会,我定要去拦着的。”
又有人道,“若是驱阵对敌,那倒是无所谓,可他是入阵参禅,法力加注自身,凶险得很......,
“前日他才入阵参禅,今日又来,就凭金刚境哪里扛得住?”
众人满脸惊惶,说个不停。
“歇!......
狮吼金刚伏魔音从大长老口中冲出,
震得佛龛岩洞内轰轰回响。
众人赶紧噤口。
大长老慧自睁大眼,瞪了一圈,“法阵已开,哪个有胆子,自己上去吧,正好慧秀升天路上缺一个伴!”
禅师们默然不语。
”慧秀方丈,固然愈来愈迂腐蠢笨,但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既然非要这么做,恐怕是发现些机缘。”慧自大长老继续道,
“他执意要试试,咱们又有谁能阻止?”
说完话,他脸色铁青,拿手点了点慧澄,
“既然他用秘法开了阵,
全盘操纵都任由他统揽。
此刻阵台便是废物。
你去吧,带两个人去藏经阁二层,禀告四位师叔,请他们一定要去山上候着,
万一慧秀这个蠢货,灌体悟禅失败,
四位师叔说不定还能救上一救。”
慧澄略犹豫一下,苦笑,“四位师叔当初进藏经阁之时,就已经当众明誓,藏经阁之外的事,一概不理。
请他们来,恐怕办不到.......
慧自大长老单掌竖着,捻佛串,皱眉,“我当然知道他们应该不会来,不过,权且一试,好过干等着。
希望他们看在,此次遇险的是北蝉寺方丈份上,能帮一把。”
慧澄合十匆匆出去。
“明力师侄,你过来。”慧自又点了一人,“去通知药局,带齐了丸药,都去半山腰处,准备救人。”
“明柏,你带些徒弟去各上山路口,外人一律不准进山。”
“是。”明力、明柏禅师也离开了。
“僧兵院的人呢?”大长老环视。
一个和尚出来,“慧难长老已经按照大长老的吩咐,让僧兵把守了后山脚下,但凡有人擅自离开,一律押入戒律院。”
“不,你再去通知他们,让他们都上山来,在半山腰埋伏好,小心避开丰不泰。
你把此子身量与长相,说清楚,
只悄悄拿此一人,其他人概不理会。
无论此子手上有何信物,嘴巴上说什么,都不要理会,只管拿住,悄悄送往戒律院。
记住,此子甚是狡猾,莫要被糊弄过去!快去。”
“是。”和尚急着奔出去。
有些禅师听得糊涂,“怎么,这山上除了方丈,还有别人?这是要拿谁啊?”
大长老懒得回答,抬腿就往外走,
快到门口,回头怒道,“怎么,还要坐在这,品茶论道么?
都随我去前面候着。
方丈若是往生,大家现场超度几句,总是要的。”
众人尴尬互相看看,也就匆匆跟着大长老背影,一起往山道去了。
*
后山上继续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将整个山头全部笼罩,
不过唯独避开了山顶那一处平台,
方后来在里面,恍若另一个世界,紧张地看着四周格格不入的天气。
他昂着头,看着高悬半空的乌云,脚下绕着平台走了十几圈,
虽然没有看到一点闪电雷击,
但是实实在在感觉威压明显,胸口堵着有些透不过来气。
往山下看,纵然狂风吹淡了一些薄雾,也只能看过去十丈不到,
十丈内,高大的松树胡乱摆动,甚至有几棵已经歪斜,砸在一起,耳中却听不见一丝响声。
他越是靠近慧秀方丈,压迫感越是明显,
跟前些日子,气血翻涌之状一模一样。
他试着靠近一些,又靠近一些,体内躁狂气息蠢蠢欲动,
这只有在城主府,遇着显露本尊相的大虺发怒时候,才有的感觉。
方后来心觉不妙,赶紧后退。
方丈结跏趺坐,面目庄严,一声不言语,仿若一切净在掌握,
实则内心慌乱不已,
老衲平素教人镇定,如今自己都定不了,唉.......。
坛城四门金刚诛法阵,已经运转三个来回,本应该快速退去,只留余威供我参悟,
现在看外面,停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
而且,以前法阵运转,都是阳光普照,现在怎么变成,乌云压顶?
到底哪儿出错了?
他苦苦坚持念着法咒,心思转了几十回,
不可能有错,我练了二十年,睡着了都不会用错。
肯定有大神通干扰。
可这山上,就我与他!没其他人了。
别看山顶一方天地,无风无波,往外踏一步试试……,必将你拧成齑粉。
半山往上,就是有活物,也是钻进了土里一丈深,不敢出来。
即便有不轨之人藏着躲着,也早就被法阵碾压了。
哎,对了,袁施主跑哪去了?感应不到?
心念微动,身子悬空转过来,
“他在干啥?”
方丈胖脸上眼睛挤成一条缝,又忽然瞳孔放大。
方后来扛着一棵大腿粗细,一丈多长,粗壮潮湿的松树枝,重新踏进山顶。
“你出去了?”方丈惊讶。
方后来尴尬一笑,
“是啊,就去前边不远。那边又是风又是雨,把松树枝砸断了,我去捡了一根回来。”
慧秀方丈大惊,“你出去没事?”
怎么没事,威压好重啊,我是悄悄运转了阵法,念着方丈所言的圆通经文,才能悄无声息出去,但这,我不能说。
“怎么没事?好大的山风,差点把我刮跑了。”方后来装作心有余悸。
“就这....?方丈伸脖子往山下看。
”还有,还有好大的雨,地上好滑。我也差点滑掉下山。”
慧秀方丈呆住了,“不能吧,法阵还在运转,山顶出去,必然被阵法威能压扁了。”
方后来笑起来,“方丈好心情啊,还逗我。
法阵威能若是压扁我,那为什么树啊,草啊,山石,一点反应没有?不应该早扁了?”
呃?这小子,脑筋转不过来弯吗?
方丈张口,“这能一样?这都是北蝉寺的草木,又沾染了鹿蜀灵尊的气息,受血肉滋养,阵法刻意避开了它们。”
方后来恍然,拍了拍肩膀上的松枝,“怪不得,这松枝长得这么好!”
“不过,方丈,我就是靠近你才感觉有威压,
离着远点,还好!
也不能太跑远了,
譬如,我刚刚捡树枝,也是很不好受,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拽了一根。”
驱使的阵法,果然出问题了!连一个丝毫不懂北蝉寺佛法的人,出了山巅,都能毫发无损,还能扛着松木回来。
慧秀长长叹息,心中默念,“看来,我的金刚境又要跌落了?跌到大宗师了?
第二次开启,法阵透着一股子古怪。
但与我而言,还不是紧要的。
等会法阵运转结束后,才是我受罪得时候。
我能扛住么?”
方后来继续抗着松枝,摆着脑袋,“方丈,你施法完毕没?快点啊,我看这天气,非常不好,下山怕是有点难走。
对了,你下山是正着走,还是倒着走?
下山倒着走,雨多地滑,小心滚下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