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掠过营地时,火把上的焰心微微一斜,像被什么无形的气息拂了一下。
帐中那名巡守修士的话还悬在半空,谁都没有立刻出声。护鳞二字并不陌生,尤其是对在场这些人而言,它几乎等同于龙族亲卫的身份印记。普通龙族战士身上的鳞片虽也坚硬,却不会被专门取炼,唯有近身护卫,才会用自身最坚韧的一片逆鳞旁鳞淬作护鳞,嵌在甲胄内侧,既可护命,也可作密令凭证。
如今这东西出现在枯骨涧异兽残骨旁边,已经不是“可疑”两个字能轻轻带过了。
帐中烛火无声摇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切出深深浅浅的明暗。易辰坐在案后,手指缓缓收拢,掌心压在摊开的堪舆图边缘,连纸角都被压出一道褶痕。他没有抬高声音,语气却沉得像压住风暴的石。
“结界还在吗?”
“回盟主,还在。”那巡守修士喉头发紧,“我们不敢妄动,只留了两队人守在外围。”
“有没有活口?”
“没有。只有残骨、污血,还有被焚过一半的传讯符灰。”
这句话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是谁手里的兵刃一下扣紧了。
易辰抬眼望去,帐帘半掀,外头站着一道笔直的身影。灵珑并没有进来,她只是站在门外,半张脸隐在夜色里,另外半张被帐中灯火映得发白。那双一向锋利的眼睛此刻没有怒意,也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压到极处的静,静得像一块将裂未裂的冰。
“让她进来。”易辰开口。
巡守修士退到一旁。灵珑掀帘而入,步子不快,却很稳。她肩上的伤口显然还没愈合,外袍下隐约能看见绷带的痕迹,可她像感觉不到疼,走到长案前时,目光只落在那名巡守修士身上。
“你刚才说,护鳞是在枯骨涧石壁后的结界里找到的?”她问。
那修士抱拳应是。
灵珑又问:“护鳞纹路,你看清了?”
“看清了七八分。”那修士低着头,不敢看她,“像赤嶂亲卫营的制式。”
灵珑没再继续问。
她只是安静站着,指节一点点攥白,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心里翻滚的东西硬压回去。帐中无人开口催她,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连青鸾也难得沉默了。怀疑是一回事,可当那个被怀疑的人真的站在眼前,真正承受那份怀疑时,气氛便再也不是简单的争锋相对,而像一张被扯到最紧的弓,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把它崩断。
过了片刻,灵珑缓缓抬眸,看向易辰。
“我要去龙族族地一趟。”
她这话说得干脆,没有任何铺垫。
焰姬最先皱眉:“现在?”
“就是现在。”灵珑声音发冷,“赤嶂是我的人,护鳞出现在枯骨涧,就说明这条线已经露出来了。若我还留在这里等,等来的只会是更多被抹干净的痕迹。”
韩肃盯着她,目光像刀一样:“你怎么保证,你这一去不是回去通风报信?”
帐中的空气陡然一凝。
这话说得比先前所有试探都更直,也更难听。可谁都知道,韩肃并非针对她,而是眼下局面已经不允许任何温吞试探。若龙族内部真的有人与烛龙势力勾连,那么灵珑既是最适合去查的人,也是最有可能一脚踏进泥沼再也抽不出来的人。
灵珑看着韩肃,唇线绷得笔直。
“你不信我,很正常。”她淡淡道,“连我自己现在都不敢轻易信任何一个龙族旧部。可也正因为如此,这一趟只有我去,才有机会把门撬开。”
韩肃正要再说,易辰却抬手止住了他。
“你打算怎么去?”
灵珑转向他,眼底那抹被压住的情绪终于轻轻荡了一下,像是某种悬着的东西终于有了落脚处。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明着回去。”她道,“我以主战统领的身份返族质问赤嶂失踪一事,长老会不可能把我拒之门外。越是躲躲藏藏,越容易让他们警觉。”
洛尘皱眉:“若族中真有问题,你明着回去,岂不是把自己送到他们手里?”
“可若我不明着回去,很多地方我根本进不去。”灵珑低声道,“龙族族地不比别处,山门、龙渊、祖坛、鳞宫,各有禁制。除非我还是那个能站在明面上的灵珑,否则连最核心的几层门都打不开。”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声音分明轻了一瞬。
那个“还能站在明面上”的身份,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骄傲,而是一层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外壳。她从族中一路走出来,带着主战一脉的锋芒,也带着无数双眼睛的审视。如今再回头,不再是凯旋归族,而是带着一身疑云去问罪。这条路,不用走都知道不好走。
易辰看着她,眸色深沉,却没有立刻表态。
他太清楚灵珑此刻面对的是什么。不是单纯查案,也不是孤身涉险那么简单,而是要回到她本该最熟悉的地方,去怀疑自己的族人,去碰那些她曾经默认不可触碰的东西。若是错了,她会背上离族忘本的罪名;若是对了,她要亲手撕开的,可能就是自己血脉深处那道最不愿承认的裂口。
这种疼,外人能理解,却无法代替。
青鸾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却忽然开口:“我不同意你一个人回去。”
灵珑抬眼看她。
青鸾的神情很淡,语气却比平时更硬几分:“不是因为信不过你,是因为我太信不过龙族现在的局势。你带着伤,回去之后又要面对长老会和旧部,若真有人已经暗中转向,你一个人连退路都未必有。”
灵珑没想到会先听到她说这个,一时怔了怔。
青鸾并不回避她的目光,继续道:“你之前说过,怕自己到最后舍不下。现在我也把话说在前头,我怕的不是你舍不下,是你明明知道该断,最后却被他们逼得连断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是责难。
更像一种带着刺的提醒。她仍旧防着灵珑,也仍旧没有彻底放下疑虑,可在这种时候,她竟没有顺势把人往悬崖边推,反而说出了最要紧的一层险。
灵珑看着她,眸中有极短的一瞬复杂难明,随后才低低道:“你倒是比我想得更明白。”
“我不需要替你明白。”青鸾淡淡道,“我只是不想让易辰将来再为晚一步后悔。”
这句话一出,帐中几人神色都微微动了动。
灵珑垂下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曾经最不愿面对的,就是青鸾这种看似温和、实则锋利得叫人无处可躲的态度。可如今再听,却忽然觉得那份锋利背后也有一种真实。她不喜欢灵珑,却依旧把最重要的话挑明了说,这比假惺惺的安慰更重。
“所以,”青鸾看向易辰,“她不能一个人回去。”
帐中安静了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