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易辰站起身,声音平稳得没有半点犹豫:“我跟她一起去。”
“你不行。”
这回反对的,竟是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青鸾最先变了脸色:“你伤还没稳,昨夜那一剑把你识海都快掏空了,现在去龙族族地,你是嫌南境这一摊子还不够乱?”
韩肃也沉声道:“盟主不能离营。龙族之事未明,你亲自深入,风险太大。”
连冥瑶都看着他,微微皱眉:“你的伤至少还要两天才能压稳,现在动身,识海旧伤若被龙族禁制冲撞,会很麻烦。”
易辰听完,并未立刻反驳,只是缓缓看向众人。
“所以呢?”他问,“让灵珑一个人去?”
没人回答。
易辰继续道:“龙族内部若真有问题,她此刻回去,等于一脚踩进刀口。她需要一个可以摆在明面上的理由,也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替她撑住场子的人。”
焰姬靠在椅背上,抬了抬眉:“你这是想给她当靠山?”
“不是给她当靠山。”易辰看向灵珑,语气很稳,“是给这件事一个不会被轻易抹掉的见证。她一个人回去,龙族大可以把她的话当成私愤。可若我同行,他们就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灵珑心头一震,猛地抬起头。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独自回去的准备,也早就想过会有多难。她甚至想过,若长老会发难,若旧部动摇,若曾经熟悉的一切都翻过来朝她压下去,她也只能自己扛。可她没想到,易辰会在这种时候如此自然地站出来,像是这根本不是个需要权衡利弊的选择。
那一瞬间,她胸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开了。
不是柔软的安慰,而是一种让人几乎想要立刻咬紧牙关的力量。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往那片旧日阴影里走,而是身后真的有人,肯把手按在她背上,告诉她去,别怕,出了事我在。
青鸾看见灵珑眼底骤然亮起的那一点神色,心口不由一紧。
那并非男女之间直白的情意,却比情意更危险。因为那是一种真正能把人从绝境里拉出来的信任,而这种信任,往往最容易在生死与乱局里生根。
她指尖微微收拢,终于还是压住那股翻涌的不安,没有让情绪盖过理智。她很清楚,易辰说的是对的。可正因如此,她心里的担忧才越来越重。
“你若一定要去,”她看着易辰,声音不高,“那我也去。”
“不行。”这回拒绝她的,是易辰。
青鸾一怔,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易辰看着她,放缓语气:“南境大营需要人镇着。冥瑶要盯地脉残损,洛尘要修阵,韩肃与焰姬要压前线。这里最适合留下来的,是你。”
青鸾唇角绷紧:“所以我就该留在这里等?”
“不是等。”易辰道,“是守。”
这一个字,让青鸾胸口微微发酸。
她当然明白,易辰不是把她排除在外,恰恰相反,正因为信她,才会把南境交到她手上。可明白归明白,情绪却是另一回事。她刚刚才亲眼看见龙族这条线露出阴影,如今易辰又要陪灵珑一起去,那种压不住的担忧便像细细密密的藤蔓,顺着心口一路缠上来。
她盯着他,半晌才低声问:“若我说,我不放心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近乎不像她。
可正因为轻,才更叫人心里发紧。
易辰看着她,神色也柔下来一点:“我知道。可我若不去,灵珑这一趟未必能走到最后。”
青鸾眼睫轻颤,终究没有再拦。
她只是缓缓别开脸,声音极低:“那你回来。”
这三个字没有太多修饰,却像一枚细小的钉子,轻轻钉进了所有人的心里。灵珑站在一旁,听得很清楚,心口竟也隐隐一涩。她突然意识到,青鸾如今最难受的,也许不是怀疑龙族,而是明明知道该让易辰去,却还要亲手把那份担忧咽回去。
这世上许多感情,最疼的从来不是争,而是明知道该懂事,却依旧会怕。
冥瑶此时开口,打破了这股沉滞的气氛:“既然决定动身,就不能拖。龙族族地距此不近,途中若再生变数,线索就更容易断。”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细珠,放到案上。
“这是地脉感珠。我已将它与南境余脉相连,若那块暗金碎片在龙族地界附近出现,这枚珠子会有反应。你带上。”
易辰点头接过。
冥瑶又看向灵珑:“你回族之后,若有人故意引你去龙渊、祖坛、或任何你明知不该在此时靠近的地方,不要一个人进。能借规矩拖,就先拖。”
灵珑点头,神色比先前沉定了许多:“我记住了。”
韩肃虽仍不赞同易辰亲去,但见事情已定,也不再反复劝阻,只道:“我会在南境重新排巡,把龙族战部表面上的调动做得自然一些,尽量不给对方看出我们已起疑。”
焰姬也站起身,甩了甩包扎好的手臂,哼笑一声:“俺也去不成,就替你们把后头压稳。你们可别去一趟龙族,把自己折在别人家门里,到时候我可懒得去捞。”
这话说得凶,实则也算一种别扭的关照。
帐中议定之后,众人各自散去准备。营外天色彻底暗下来,风里带着夜的凉意。大战后的南境仍未从焦灼里完全脱出来,处处都是刀锋磨过后的钝痛。可在这钝痛之下,一条新的暗线已然悄无声息地绷紧。
灵珑回到自己营帐时,龙族战部的几个旧部已经等在那里。
他们都是跟了她多年的亲卫,身上还带着伤,见她进来,齐齐起身行礼。为首的名叫苍岚,是个眉骨高硬的青年,性子谨慎,一向少言。此刻他抬头看了灵珑一眼,欲言又止。
“说。”灵珑将龙纹剑放在案边,声音不轻不重。
苍岚低声道:“统领,族中刚才来了一道召令。”
灵珑眼神一凛:“谁发的?”
“长老会。”苍岚顿了顿,“召您立刻回族,言称……南境大战疑点重重,您身为主战统领,需回去向族中交代。”
灵珑静了一瞬,忽地笑了。
那笑意很冷,也很淡,像刀锋擦过霜面。
“果然来得快。”
她原本还担心自己回去得太突然,会被族中拿住由头。现在倒好,对方先把召令送到了她手里,反倒替她省了半步遮掩。只是这也说明,龙族那边已经收到风声了。至于是听说赤嶂失踪,还是察觉到枯骨涧结界暴露,那就难说了。
“召令还说了什么?”她问。
苍岚迟疑片刻,才低声道:“他们还说,您擅借族兵,久留外营,已引族中诸脉不满。若再不归,便要收回统兵印。”
营帐里一下静了下来。
几个亲卫神情各异,有惊,有怒,也有压不住的不安。统兵印不是寻常信物,而是主战一脉真正的兵权所在。长老会这时候把这话丢出来,已经不只是催她回去,而是要先在名义上剪掉她的臂膀。
灵珑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案边木纹,许久没有出声。
她心里很清楚,这一趟回族,不会是简单的问话。长老会既然在这个时候抬出统兵印,就说明他们已经开始防她,甚至已经打定主意要借机削她的权。
可她若因此不回去,便等同于坐实了心虚。
退不得,也不能软。
过了片刻,她抬头看向几名亲卫,声音平静得近乎冷硬:“愿意跟我回去的,明早动身。不愿意的,现在就留下,继续听联盟调令。我不怪你们。”
那几人齐齐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