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街区被彻底封锁。
大批的警察拉起警戒线,驱赶着那些好奇或不安的围观者,表明上看着像驱赶,但实际上驱赶不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越来越多居民聚集在街道两旁。
而高楼的天台上,还隐约可见穿着特勤战斗服的身影。
街道中心,雅克走在最前面。
昔日笔挺的脊梁在能量抑制镣铐的压迫下,显得有些佝偻,但他依旧尽力昂着头,灰眸直视前方,丝毫不理会押解队员脸上嘲弄嘲讽的神情。
几名同伴跟在他身后,同样被镣铐加身,脸色铁青,眼神却依旧倔强。
虽然不同意雅克的做法,但根植在灵魂深处的骑士精神却也让他们动不了手。
算了,死就死吧,至少,这样走向终点,手上没有沾染无辜者的血,灵魂或许还能在圣光前保持一份最后的洁净,不算侮辱了曾经立下的誓言和信仰的圣光。
与此同时,跟在队伍旁的黑色轿车,车顶扩音器正发出合成音,一遍遍重复着通告:
“…被捕者,前圣耀骑士团成员,雅克·雷诺,及其同伙…经查,在潜逃期间,于本市犯下恶性杀人罪,手段残忍,性质恶劣…现已由特别防御处依法缉拿归案…”
“…雅克·雷诺,曾获骑士勋章,参与过‘暮光峡谷净化’、‘里昂影魔驱逐’、“科西嘉保卫战”、“天道众清剿战”、“破晓远征”等行动…然而,荣誉未能使其恪守誓言,反使其堕落…望广大市民引以为戒,认清超凡者犯罪之危害…”
“…勒克莱尔局长敦促所有仍在潜逃的前圣耀、凤凰、鸢尾花三大骑士团成员,放弃无谓抵抗,主动自首,争取宽大处理…任何包庇、窝藏行为,将视为同罪…”
功放的声音刺耳地响彻整条大街。
雅克缓缓抬眸,目光扫过道路两旁沉默的民众。
不出所料,
大多数眼神复杂。
有对超凡事件本能的恐惧,有对罪犯游街的好奇,有对局势不明的茫然,也有对官方通告将信将疑的审视…
但他看了很久,却几乎找不到一丝明确的同情,或是怀疑官方说法的信任。
忽然有些疲惫。
忽然有些悲凉。
隔阂与麻木,就是这样产生的么?
他们这些曾经的守护者与这些他们誓言保护的人之间已经升起了鸿沟?
难道...一直以来都坚持的信仰是假的?
就在他的目光近乎涣散地掠过人群边缘时,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攫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被父亲紧紧抱在怀里的小男孩。
约莫四五岁年纪,脸蛋圆润,眼睛很大。
他似乎还不完全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只是懵懂地看着被押解走过的雅克一行人,小脸上满是好奇,手里还紧紧攥着的一把塑料玩具骑士剑。
剑身是廉价的金色涂装,在昏暗的天光下有些掉漆,还有男孩胸前别着的一枚小小的有些陈旧的金属徽章。
雅克心脏骤然一缩。
那是一枚仿制的圣耀骑士团徽记。
图案虽然粗糙,但依稀可辨,应该是出自某次活动的周边纪念品。
男孩的父亲正紧张地关注着游行队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儿子胸前的徽章,脸色顿时一变,急忙伸手,几乎是有些粗鲁地将那枚小徽章扯了下来,迅速塞进自己的口袋,并低声对男孩说了句什么。
男孩显然被父亲的动作吓了一跳,小嘴扁了扁,有些委屈。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别处吸引,目光重新落回雅克身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好奇并未完全褪去,甚至对着雅克这个陌生的看起来有些狼狈的“犯人”,懵懂地露出了一点纯粹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孩童对鲜明形象天然的好奇,或许还有一点点对骑士这个遥远概念模糊的好感。
不过是一个笑容,一个短暂的笑容。
却猛地刺穿了雅克心头的阴霾。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一抹极淡的弧度在他淤青的嘴角轻轻漾开。
至少…还是有人记得。
哪怕是无心,哪怕是孩童的懵懂,那至少还有人曾经记得,或者…愿意相信那徽章代表过的某些东西。
那就够了。
下一刻,那塌下的脊梁,似乎又挺直了微不足道的一分。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然后,下一秒。
“呼!”
一根不知从哪个角落扔出的隔夜的法棍面包,带着破空声“啪”地一声砸在雅克额角,留下醒目的淤青。
再下一秒,某道闸门被打开了。
谩骂声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杀人犯!”
“叛徒!”
“虚伪的骑士!”
“滚出我们的街区!”
“超凡者没一个好东西!”
更多的杂物紧随其后,烂水果、空罐头、小石子…雨点般砸向被押解的五人。
押送的特勤队员和警戒线旁的警察大声呼喝着“保持秩序!”,声音严厉,脚步却纹丝不动,甚至有人微微侧身,让开了某些投掷角度,生怕有人砸不到。
很快,雅克的额头、脸颊添了新伤,几个同伴也是越发狼狈。
圣光被抑制,在这种攻击下,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但雅克却依旧满脸不在乎,甚至有些愉悦。
与此同时,就在狂欢的人群中,几个穿着普通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死死攥紧了拳头。
其中一个年轻人,额头上青筋暴突,双眼充血,看着雅克几人的模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一个就要不顾一切冲出去。
旁边一只沉稳的手突然按住了他。
年轻人猛地扭头,对上一双同样压抑着怒火和悲痛的棕色眼睛。
那是他的同伴,一个面容沧桑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缓缓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能出手,他们这是故意的,这周围布下的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
“难道就这样看着?!”年轻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看着雅克先生被这样侮辱?!”
“我们的力量不够,”中年男人摇摇头:“冲出去,不仅救不了他们,只会把我们也搭进去。”
他顿了顿,忽然很是疲惫:“我们已经…已经没有能带领我们对抗这种邪恶力量的存在了。”
年轻人闻言浑身剧烈颤抖,看着雅克等人逐渐在谩骂和投掷物中走远,那曾经如同旗帜般挺直的背影此刻显得如此脆弱,一股巨大的酸楚冲上鼻尖,眼眶瞬间红了,模糊了视线。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而坐在缓缓行驶的轿车后座,正透过单向玻璃欣赏着这场“盛宴”午夜男爵很是满意。
能够见到这些自诩正义的骑士们吃瘪,这是数百年来没有见过的场面啊。
不过,好像还差点什么。
加点料吧。
他按下车窗,招过来手下,正要说什么。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突兀地穿透嘈杂的人声和功放的噪音。
紧接着,
轰!轰!轰!轰!
一连串声音沉闷威力惊人的爆炸,几乎同时在街道猛烈炸开。
下一瞬,爆炸声中迸发出浓密刺鼻的灰白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不到半个呼吸就笼罩了大半条街道!
男爵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恐怖袭击?!”
“跑啊!”
秩序瞬间崩坏。
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踩踏,警察和特勤队员也措手不及。
而藏在人群中的几名骑士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个好机会,瞬间便装作一脸慌张呼喊起来。
瞬间,
呼喊声、警报声、咳嗽声、哭喊声乱成一团。
雅克等人也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和浓烟惊得下意识停下脚步。
就在这混乱的浓雾中,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雅克身侧。
手腕一抬,一道弧光掠过。
“滋啦”
特制的能量抑制镣铐应声弹开,跌落在地。
女孩看也不看满脸震惊的雅克等人:“跟我来。”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瞬间没入烟雾深处。
雅克只来得及与同伴交换了下眼神。
没有犹豫,紧跟着那道灰色身影,逃离现场。
车内,男爵瞳孔微微收缩,显然已经认出了那道身影,冷声道:“好啊,原本是只是想钓几只老鼠,但没想到来了幼狮。”
“给我全抓了,一个都不要放过!”
命令刚下,车窗外,天空骤然一暗。
那只翼展超过五米的巨大暗红血蝠发出无声的尖啸,如同捕猎的鹰隼般,锁定了灰色身影消失的方向,庞大的身躯带着腥风,就要俯冲而下。
然而,
吱!!!
一声比之前任何爆炸都更短促的尖啸,猛然从血蝠所在的位置爆发,旋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重物高速坠落狠狠砸在坚硬路面上的沉闷巨响。
砰!!!
街道深处,烟尘混着雾气猛地向四周荡开,隐约可见一团巨大的暗红影子瘫在那里,抽搐几下后,便再无声息。
午夜男爵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猛地推开车门,就要探身查看。
可动作刚做到一半,身体就僵住了。
“哇,你们法兰西多久没搞大扫除了?怎么能在城里养出这么大一只蝙蝠,离谱。”
“算了,帮你清理了,不用谢。”
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而且是神州话。
可明明自己根本不懂神州话,但为什么偏偏能听懂每一个字。
午夜男爵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凝固。
他僵硬地转过头。
副驾驶座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黑发黑眸,典型的东方人样貌,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休闲装,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超凡力量波动。
他正微微侧头,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混乱奔逃的人群和弥漫的烟雾,嘴角噙着笑意。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落在了午夜男爵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
!!!!
午夜男爵感觉自己就像被瞬间扔进了万米深海,又像是喉咙和心脏被扼住。
一股他从未体验过浩瀚如星海又冰冷如极渊的恐怖威压,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他。
不过是注视,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注视!
可就这一个注视,就让他灵魂战栗,血液冻结,连思考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引以为傲的血族力量在这股威压下,渺小得像风中的尘埃。
呼吸?他现在几乎忘了要怎么呼吸。
男子看着男爵瞬间惨白如纸模样,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甚至称得上笑得很好看。
“你,没有见过我。”
他指了指自己。
“也没有...见过他们。”
他示意了一下雅克等人逃离的方向。
“懂?”
声音很轻,很温和,甚至称得上友善,但男爵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脖子上的青筋都暴突出来,才勉强控制住几乎要当场崩溃的身体和意志,然后颤抖着,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男子似乎很满意,微微颔首:“看你身上暂时没沾染什么不该有的血气,这次就放你一马。”
说着,他身体又微微前倾,近距离地注视着男爵惊恐放大的瞳孔,道:“下一次,就不好说了。”
话音落下,男人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破,瞬间模糊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从未出现过。
那恐怖的威压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午夜男爵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座椅上,汗水瞬间浸透了昂贵的礼服内衬,额前的银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
活...活过来了。
活着真好!
能自由呼吸,真好!
“男爵大人!您怎么了?”几名离得近的手下这时才察觉到异样,慌忙围拢过来,看到男爵大汗淋漓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男爵猛地一激灵,像是被从噩梦中惊醒,使劲摇摇头,想甩掉脑海里几乎将他灵魂冻结的威压,嘶哑着声音道:“没、没事!”
一名手下焦急地看向烟雾渐散的街道:“男爵大人,那些骑士刚刚…”
“闭嘴!”
一听到“骑士”两个字,男爵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刺耳:“没有骑士!哪里有什么骑士?!现在!立刻!回总部!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听明白了吗?!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个手下被他歇斯底里的样子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都聋了吗?!执行命令!立刻撤离!封锁解除!对外就说…就说遇到了携带化学武器的恐怖分子,已被击退,正在追查!快!”
“其余人全部撤回总部!”
“不许大喊大叫,有没有公德心!邻居们还要休息的!”
“你们这群败类!”
手下们虽然满心疑惑,但不敢违抗此刻状态明显不对的男爵,连忙散开传达命令。
不多时,刺耳的撤退信号响起。
原本如临大敌准备围捕的特勤队员和警察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迅速开始收队,驱散残留人群,解除封锁。
那辆黑色轿车也快速启动,有些仓皇地驶离了这片混乱渐息的街区。
车内,男爵靠在真皮座椅上,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呼吸和心跳,但那张脸,还有那双眼睛,却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虽然从未见过,可这个男人在超凡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澹明....
来自神州的澹明。
为什么他会来到法兰西?!
为什么会招惹到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