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处废弃工厂，铁锈和灰尘的气味弥漫。
雅克几人扶着斑驳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能量抑制镣铐解开后，力量在缓慢恢复，但精神和肉体上的疲惫却没那么快。
灰色身影的主人正站在一处破损的窗框旁，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神色警惕。
确认暂时安全后，她转过身，环视这间堆满废弃机械的厂房。
“这里荒废很久了，以前是个汽车零件厂，他们不会想到在卢泰西亚边缘还有这么个地方。”她的声音比刚才在烟雾中略显清晰：“短期之内，搜不到这里，勒克莱尔的人手现在估计正被男爵那莫名其妙的撤退命令搞得一团乱。”
雅克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子，尽管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眉头微蹙。
他看向女孩，灰眸中的情绪复杂难明，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非常感谢你的救援，苏菲小姐，这份恩情，我们铭记于心。”
苏菲闻言刚想说什么，雅克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和旁边几位同伴都愣住了。
“但，”雅克顿了顿，语气平静：“我们就到这里分别吧。”
“雅克？！”高马尾女孩忍不住出声。
雅克抬了抬手，示意同伴稍安，目光重新落回苏菲身上：“圣耀骑士团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三大骑士团分崩离析，被污蔑，被通缉，像老鼠一样躲藏…这一切，固然有勒克莱尔的野心和阴谋，但起点，难道不正是因为奥古斯特大团长某些决定？”
苏菲怔住了。
“雨果分团长的愤怒和冲动我理解，但在那个时间点，那种方式…”雅克摇了摇头：“固然是出于义愤，却也在客观上给了勒克莱尔进一步清洗、坐实叛乱罪名的口实，这才让局势彻底无法挽回。”
“一步错，步步错。”
“我们感激你出手相救，但请原谅，我们不想，也无力再与你，以及你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家族和残余的事业，有更多牵连了。”
他迎着苏菲渐渐变得苍白的脸色，道：“我们遵循的是骑士精神，守护的是无辜民众，践行的是圣耀骑士团最初的誓言。”
“可我们并不再打算，也不值得，去追随任何人，勒克莱尔自然不是什么好人，他的特别防御处如今蛇鼠一窝，但你们的斗争…”
他看了一眼苏菲：“我们累了，也不想再把仅存的这点信念和生命，卷入这种我们看不到尽头，也未必比现在更正确的争斗里。”
苏菲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解释，但最终，所有话语都哽在喉咙里。
她看着雅克眼中的疏离，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很难在短时间内化解眼前这个复古骑士的心防。
她沉默了很久，半晌，才有些涩然地开口：“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掺和今天的事？你们明明可以不用理会，只要隐藏下去，等风头过去了，或许可以去别的国家，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生活。”
雅克闻言耸了耸肩。
“因为，我们是骑士。”
苏菲彻底怔住。
“我所遵循的，是骑士精神，是我心中那个真正的圣耀骑士团该有的样子，仅此而已。”雅克的目光扫过身旁同样伤痕累累的同伴们：“看到不公，看到危险，看到无辜者可能受害，我们无法背过身去假装看不见，这与追随谁，为哪个势力服务无关，这是烙印在灵魂深处里的东西，是对圣光发起是誓言，丢不掉。”
看着苏菲有些失落的神情，回想她这段时间一人在外过得或许也非常不容易，还在这种情况下出手救了他们，语气又不由得放缓了些：“苏菲小姐，你不该回来，既然已经逃出去了，就好好生活下去，后面的事，水太深，也太浑，不是你一个人，或者你们现在这点力量能担得起的。”
“就到这边，以后也不要再联系了，我们今天...没有见过。”
说罢，他不再理会苏菲，转身示意同伴，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是个好骑士，值得尊重。”一个带着明显异国口音语调却轻松随意的年轻男声，突兀地在空旷的工厂里响起。
用的是法语，但发音有些生硬古怪。
像是临时学会，能勉强交流，但语法错乱又偏偏大多能听懂的那种。
雅克悚然一惊，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废弃厂房的二楼一处断裂的混凝土横梁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面容清秀的东方青年。
看着来人，雅克总感觉面孔有些熟悉，却一时没想起。
也是，在西方人眼里，所有东方人基本都长一个样。
其实在东方人看来，西方人也差不多。
属于双向奔赴了。
“但有没有人说过，”澹明目光落在雅克身上，笑了笑：“你的性子太过倔强，也太过执拗，一直在对的路上，做着在你自己看来或许是正确但实际效果甚微甚至把自己和同伴逼入绝境的事？”
雅克身体一僵。
澹明跳下横梁，落地无声，慢慢走近了几步。
“我没有想道德绑架你的意思，不过我好像感觉到，你心里憋着一股很大的郁闷之气，发不出来，才搞得你的行为这么拧巴。”
“觉得反正已经烂到这个地步了，自己尽一下最后的责任，然后就算死了，也算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誓言了，是么？”
雅克愣住了。
澹明摊了摊手，眼神清澈地看着雅克：“但这样，除了让自己和关心你的人难受，于事无补喔。”
雅克彻底愣住，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见澹明摆摆手：“随便说说而已，没打算灌鸡汤，大老远赶来可没有时间浪费在这方面上。”
说着，拍了拍雅克：“不要被眼前的怒火和不得意蒙蔽了双眼，你们现在的这一切真正根源应该是另有其人，而苏菲的父亲和祖父又或者说三大骑士团都是被利用了而已。”
“就跟今天围攻你们的民众一样，他们不是蠢，也不是坏，他们只是获取信息的渠道少，这个世界的是非曲直都只能听从有心人的引导，从而产生自己非常朴素的判断。”
澹明笑道：“也是因为这样，所以你们才宁愿自己被擒拿也不愿意让他们受伤害不是么？”
“你也相信他们总会有一天知道真相。”
“那从另一个层面说，你们现在不也是另一个层面的民众？”
“只是..”澹明看着若有所思的雅克，道：“他们只能被动获取信息得出判断，你们，还有主动追寻真相为自己洗脱清白的能力，就这样放弃，你甘心？”
“虽然说事物发展是螺旋式曲折上升，但有时候可以不用那么多螺旋曲折的。”
“我不擅长安慰劝说，但你应该能明白我要表达什么。”
“当然，我的法语不好，临时囫囵吞枣，语法错误这些不用扣我细节，你也可以带上同声传译。”说到这，澹明笑着递上了耳机。
雅克看着澹明掌心静静躺着的耳机，忽然抬头望向澹明，道：“你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
“应该是有见过，毕竟刚刚那小蝙蝠都认出我了。”澹明呵呵一笑，手势不变：“澹明。”
雅克先是一愣，随即忽然狂喜：“您是澹明先生？！”
澹明挠挠头：“应该没有人假扮我。”
“难怪，我认出来了，果然是您！但对不起，你平常出现的时候都是...光芒万丈..我...”雅克竟有些不知所措。
很难想象雅克这个别人口中的平日行为一板一眼的复古骑士竟然会露出这么这个模样。
但也难怪，他已经非常克制了，不看旁边的几个同伴已经彻底呆滞了么。
“好！我听您的！”想也不想，雅克便一把拿起耳机塞进耳朵里：“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澹明：“...这么草率么...”
“一点也不草率。”雅克立刻摇头，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因为您是澹明先生。”
“是曾和我们那些最艰难的战场上多次并肩作战的顶尖超凡者，是真正的战友和英雄，您不止一次救过我们的人，救过无数平民，您的品格和力量，是整个超凡界都有目共睹的传奇。”
“如果连您都认为三大骑士团如今遭遇的这一切背后有隐情，有冤屈，有被利用的可能…那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你本可以不插手，所以我们信任的，不仅仅是您的判断，更是您这个人所代表的一切！”
澹明听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嘀咕道：“原来我的名字这么好用么？那为什么唐青枫那老小子总是说抽不到券无所谓，去火锅店报我自己的名字然后给钱就可以走了？”
“早知道就不说前面那么一大堆了。”
雅克闻言，脸上激动的红晕未退，却又添了一丝羞愧：连忙道：“不不，澹明先生，是我太失态了……”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澹明连忙摆手。
随即又正了正神色：“还是那句话，不管局面看起来多绝望，真相是如何被扭曲掩盖，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要放弃追寻和抗争的念头，浊水终有澄清日，谎言遮不住真相，区别只在于，是等着它自己慢慢沉淀，还是有人去搅动去过滤，去让光透进来。”
雅克重重地点头：“我明白了，那么，澹明先生，这次…就拜托您了！需要我们做什么，请尽管吩咐！”
他身后的同伴们，也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齐齐看向澹明。
一旁的苏菲看着澹明，忽然眼眸有一丝崇拜，但很快又敛去，正色起来。
澹明看着眼前这群瞬间从绝望谷底被拉上来，士气高昂甚至有点过度信任他的骑士们，反而感到一丝不自在。
感觉像是不小心收获了一群过于热情的“迷弟迷妹”。
妈耶，我也有粉丝团了！
他干咳两声：“那，时间宝贵，就不多寒暄了。”
“首先，我需要知道你们知道的一切，把你们骑士团，不仅仅是圣耀，包括凤凰和鸢尾花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关键事件、高层决策、人员变动、异常迹象…事无巨细，凡是你记得的、听说的、怀疑的，全部告诉我。”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三大传承悠久的骑士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沦落到这个境地。”
雅克先是一愣，随即缓缓点头，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那就从...检测剂发放那天开始说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