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越过郑翔宇,投向墙角的阴影,像是在看什么远到连风都吹不到的地方。
郑翔宇第一次,没敢和他对视。
“大家都是人,别玩这套了。”庄岩声音没升高,却像锤子砸进人耳朵里,“你明明没说实话。”
“我没撒谎啊!”郑翔宇皱眉。
“没错,你每句都是真话。”
庄岩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但真话堆一块儿,也能是假话。
你给我塞了一堆真事,每件都对,可加起来——就是在引导我往错的地方想。”
病房里,安静得像停了电。
郑翔宇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这是他第一次,在庄岩面前闭了嘴。
“你在藏什么?”庄岩问。
“没藏。”郑翔宇咬着牙。
“你身上没问题。”庄岩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但你这人,从头到尾都在诱导我——让我去怀疑你,怀疑你有猫腻。”
他咧开嘴,牙白得瘆人。
“我信一个道理——”
“世上没有完美的案子。”
“哪怕最干净的人,也可能在某个时间点,亲手按下死亡的开关。”
“包霜不是无辜的受害者。”
“你也不是单纯的丈夫。”
“你们两个……”
庄岩声音低得像刀刃刮过玻璃:
“谁在演戏,谁在藏尸?”
郑翔宇没答。
但他的手,悄悄攥紧了床单。
郑翔宇脸上的表情,跟块冰似的,冷得连风都吹不化。
他盯着庄岩,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熟人,又像在挖一口深井,非要把人心里那点事儿给刨出来。
可惜,他输了。
庄岩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慌,没有怕,连一丝愧疚的影子都找不到。
只有一双眼睛——不是人眼,是两把淬了毒的刀,明晃晃地架在他喉咙口,一动,就得见血。
“人干大事前,总爱搞点心灵鸡汤,给自己打鸡血,找点信仰。”郑翔宇慢慢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可你不一样。
你压根不需要那些虚的。
你……天生就带着一股‘我不怕死’的劲儿。”
庄岩没接话,只是直直地回望他。
“第一次见你,我还真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他嘴角一扯,“眼神干净,说话不绕弯,连走路都像踩着阳光。
我想,这哥们儿,靠谱。”
“后来我翻了你底,真没挑出毛病。
邻里夸你孝顺,同事说你仗义,连小区流浪猫都跟你混得熟。”
“再后来——你面对我这个警察的时候,眼神不躲,不闪,不怯,像个问心无愧的真汉子。”
“那时候我信了。
我以为,你心里没鬼,才敢这么硬气。”
“但现在我才明白,”庄岩笑了一下,笑得比寒冬的风还刺骨,“你不是没鬼,是你把鬼养在了骨子里。
而且……最让我没想到的,是那条狗,竟然是从你家厨房里爬出来的——包霜。”
郑翔宇还是那副脸,平静得像刚洗过的白毛巾。
可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一下。
快得像闪电劈过,但庄岩看见了。
就是这一下,让庄岩心里的线,全乱了。
他脑门里猛地炸出个念头——一个疯狂得能把自己烧成灰的念头。
“告诉我,”庄岩的声音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陈国栋……真的绑错人了吗?”
“或者说——”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砸过去,“他要抓的,从头到尾,就是包霜?”
郑翔宇的肌肉,猛地跳了一下。
像是被针扎了神经,脸上的皮都绷紧了。
他不敢看庄岩了。
头一歪,眼睛死死钉在窗外的树上,像要盯穿那棵树。
庄岩没催。
他知道,该开口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世界特操蛋?”郑翔宇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累,“你对他好,像递了一颗糖,他嚼完了,连纸都不给你留。
你对他不好?他能记你一辈子,恨你到进棺材。”
庄岩点点头:“这不是世界的问题,是人的病。
人越弱,嘴越硬;人越强,越懂低头。”
“有钱?做梦。
没背景没靠山,你连银行贷款都贷不下来。”
“包霜这个人,”郑翔宇咬了咬后槽牙,像在吞玻璃渣,“表面看着是只温顺小羊,实际里头爬满毒蜈蚣。”
“我早就提醒过我老婆,这女人不能留。
她说我多心,说包霜可怜,被人骗了钱,伤透了心,现在只是想找个家。
她还说——要认包霜当干妹妹。”
“我气得想掀桌子。
可我老婆……从结婚那天起,第一次冲我吼,声音比雷还响。”
“我就知道,完了。
她被拿捏了。”
“包霜每天在厨房里哼小曲,给我老婆梳头,端茶递水,亲得跟亲姐妹一样。
可我每回一转头,就看见她老婆胳膊上多了个青印,脸上红肿着,还笑眯眯说‘没事,摔的’。”
“我问,她躲。
我逼问,她哭。
我不敢动她,怕她觉得我疑神疑鬼,怕她觉得我不信她。”
“有一次我喝多了,回来让陈国栋开车。
酒上头,我没忍住,说了家里的破事。”
“谁想到,一个月后,他直接找上门,开口就要两百万。”
“我当时愣了,以为他妹出事了,心想这小子干了这么久,我也没亏待过他,就掏了。”
“结果第二天——”
郑翔宇的脸,一下子白得像死人。
“他打电话给我,说绑架了我老婆,让我准备五百万,不然撕票。”
“我他妈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喉咙发干,“陈国栋?我那个连泡面都不敢加蛋的老实巴交的司机?他绑我老婆?为啥?我欠他钱?我揍过他?还是我对他太好,好到让他觉得我不配活着?”
“我冲回家,开门,我老婆正躺床上睡觉,睡得香着呢,连被子都没踢。”
“我疯了。
立刻报警。”
“等警察走了,我一个人在屋里发抖——才发现,包霜不见了。”
庄岩盯着他,眼睛像钉子。
他心里清楚:这人撒了谎。
两世为人,他太懂这种“假话”了。
最低级的谎言,九分假,一分真,一听就穿帮。
最高级的谎言,九分真,一分假——那一分假,藏得比亲爹的养老钱还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