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翔宇这番话，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是真的。
可偏偏就是那百分之一，像根刺，扎得庄岩头皮发麻。
他分不清哪儿假，但能感觉——那里，有鬼。
郑翔宇深吸一口气，接着往下说，声音轻得像在念遗言：
“从那天起，我才想明白。”
“陈国栋……压根不是要绑我老婆。”
“他想绑的，从一开始，就是包霜。”
最后他确定了——这事儿，没一句假话。
陈国栋干的这档子事，目标压根不是绑架，是包霜？
为啥非得拿她开刀？
庄岩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口气。
报恩？？
妹妹病得快断气那会儿，郑翔宇三回掏了三十万，那是真金白银的救命钱。
后来又砸了二百万——这哪是资助？这分明是买命钱，还是买两条命的！
他脑中猛地浮现出包霜脖子上的那道裂痕。
对上了！全对上了！
陈国栋把车开进池塘前，包霜早就没气了？
是陈国栋亲手下的手？
可他为啥要自杀？
因为……他杀完人，觉得这事做绝了，干脆自己也了断？
绑架、杀人……就算去自首，这辈子也彻底废了。
他怕了？还是觉得，只有死才能把这账还清？
郑翔宇嘴上那点零碎话，居然把整个案子的骨头都撑起来了。
可……他话里那根刺，到底藏在哪？
你到底在捂着啥？
庄岩冷冷问：“当年为啥不报警？”
郑翔宇眼睛一红，没躲，直勾勾盯着他：“报什么警？说出去又有什么用？陈国栋死了，包霜也死了。
我连自己猜的到底对不对都不敢信。
你让我说啥？说他是为了我才杀人？还是说……他觉得我欠了他一条命？”
他语气平静，眼里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庄岩心头一沉。
这人……真没撒谎。
他对陈国栋的死，完全没想到。
杀一个人，再把自己搭进去——这操作，连郑翔宇都吓懵了。
走出医院，庄岩抬头看天。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
这案子……算完了吗？
表面看，确实圆了。
陈国栋为啥死？明白了。
包霜为啥被带走？明白了。
二百万去哪儿了？一半给妹妹治病，一半给女友养老——他早把后路铺好了。
他信得过那个女人，知道她心软，会替他照顾妹妹。
所以他才能安心去死。
可这哪是绑架？
这是报恩。
庄岩以前听过“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当是老古董的鸡汤。
现在，陈国栋用命给他上了一课——这玩意儿，是真的，能要人命。
可……
庄岩低头，攥紧了口袋里的钥匙。
如果真是这样——那郑翔宇撒的那句谎，又是为了什么？
别装了，地球人都懂。
谎言？九成九是遮丑的。
他藏着什么？
最关键的一点——
系统没响！
没提示！没完成！没亮红光！
破案了啊！线索全闭环了！细节对得上天衣无缝！
连自杀动机都编得跟电视剧一样完整！
可系统就是不认！
庄岩咧嘴笑了。
笑得有点冷，有点疯。
“活了两辈子，头回碰上这种案子……怪不得烟岚姐总说我，破案是天才，做人是弱智。”
他念叨着，脑海里却浮现出郑翔宇那张脸。
温温柔柔，说话不紧不慢。
笑起来像个圣人，眼里全是善意。
爱老婆，从不发火，连吵架都低声下气。
怎么看，都是个好人。
可……好人，会用二百万买人命？
好人，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傻子替自己死？
还……一句话都不说？
庄岩眯起眼。
这人，怕是比任何罪犯都难缠。
他不是坏。
他只是——太会藏了。
郑翔宇这个人设，真他妈完美。
至少在庄岩眼里，他这种人，不可能去干犯法的事。
三次见面下来，连路边卖豆腐脑的大爷都说：“这小伙子，踏实。”
谁会信，这么个人，藏着一肚子算计？
郑翔宇根本不可能是凶手。
还有一点——
他看人的眼神，干净得不像话。
那不是坏人该有的眼神。
没有阴狠，没有躲闪，没有算计。
反而……有种硬撑着的劲儿。
嗯？
庄岩猛地一怔。
硬撑？
坚定？
你眼里的那种东西，到底从哪儿来的？
庄岩心里咯噔一下。
人什么时候才会这么硬？
是被逼到墙角，豁出去了？
还是……拼了命想护住什么？
三次见面，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这样。
第一次，是酒店大堂，他陪老婆，眼神没躲。
第二次，是警局问询，他主动开口，没求饶。
第三次，就在医院门口，他拦住我，没逃。
他到底在怕什么？又在护什么？
庄岩脑瓜子嗡嗡的。
你说一个人要多爱另一个人，才会连自己的命都不要，就为了挡在前面？
他没穷，没被追债，没惹黑社会。
没仇家，没仇怨，连前科都没有。
可他面对我——一个素不相识的警察——却像在迎战什么大魔王。
庄岩的嘴角抽了抽。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不是在掩盖自己。
他在掩盖别人。
庄岩猛地一激灵。
罗玉颖。
对，是他老婆。
那个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见到警察就缩在沙发角落的女人。
他之前说她小时候被绑架，落了自闭症。
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特么真是被牵着鼻子走！
每次谈话，他都让她走开。
每次都提前安排好，她一出门，他就把话头往自己身上拽。
“我是丈夫，我该担着。”
“我负责，我不怕。”
他是在给我下钩子啊！
让我觉得，所有异常都是他搞的鬼，好让我忽略那个真正的“定时炸弹”！
庄岩冷笑出声。
真他妈高明。
我最烦这种人——有脑子，还特温柔。
三天。
整整三天，庄岩没睡好。
蹲守、调监控、翻档案、问医生、翻医院记录。
罗玉颖的病历摊在面前，白纸黑字：
三年前绑架案后，惊恐症爆发。
重度焦虑，不敢出门，不敢见人，怕光怕响。
医生明明白白写过：不适合远行，更别谈出国。
可她在“治愈”的第二天，就办了移民申请。
理由？说是“环境调整有助于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