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杏,对不起。
想来此刻你心中定然怨我,亦或是恨我入骨。
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用那些刻薄话语尽数伤了你。原以为自己能狠下心与你别离,可这几日夜夜辗转难安,才幡然醒悟自己何其愚钝,何其荒唐,竟以这般方式伤害你。
你或许不知晓,我究竟有多心悦于你。
那日漫天杏叶纷飞的模样,刻入余生,永世难忘。抬眼望见你的刹那,恍若仙姝落尘,只一眼我便知晓,往后余生,我的心独系于你,再无他人。
彼时初见早已乱了心神,生怕这份藏不住的爱慕尽数显在脸上,叫你一眼看穿,就逃掉了。
自那日后,我几乎每日都来寻你,日久渐生熟稔。从未敢奢求你亦存念于我,得你倾心,实是我三生有幸,平生至幸。
我自幼身弱多病,承蒙你悉心照拂,这份恩情我时刻铭记。后来身子日渐康健,我满心以为是上天垂怜,赐我与你相守终老的机缘,如今才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梦。
复诊之时,大夫直言病根未曾根除,外表却日渐好转。反观你,身形精神一日衰过一日,我心下生疑,私下翻寻古籍,探寻缘由。
至此,我才全然通晓,你昔日所言的血契,到底意味着什么。
除却你,我无心与任何人结为连理。
纵然世人道人妖殊途,我亦只求伴你左右,哪怕仅有片刻朝夕便足矣。奈何我身命垂危,大夫断言我余下不过数周光景。
睹你日渐萎靡,我心中自知,大限已近。
能与你相伴一程,我早已知足,就算就此离世,心中也无过多怨憾。
但是,你不行。
你要好好活着,岁岁长久安稳度日。林间尚有同族,世间亦有良人,总有万千美好待你相逢。于你悠长一世,我不过一刹浮尘,怎堪拖累你,断送余生漫漫光阴。
于你而言,实在不公。
只是我几番相劝,你执意不肯解开血契,每每思及,心中忧惧万分。世间或另有两全之法,只是我的时日,早已不够等到那时。
万般无计,只得行此最不堪之策。只盼你恼我、厌我,彻底离我而去,甘愿斩断这份血契羁绊。
然而,我又心生悔意。
独自归家后,你的容颜反复萦绕心头,无法忘怀你落泪难过的神情。我亲手予你苦楚,这般行径,无异于将万般重担尽数推于你一身,我终究是怯懦之辈。
静心思忖几日,决意同你坦诚剖白心意。一回说不通,便再说二回、三回,不厌其烦。
私心难掩,余下寥寥时日,唯愿守在你身旁。
待我身消魂散,只盼你闲时一念,犹记昔年,曾有凡人一程相伴。
若有轮回转生,来世愿化你身侧草木繁花,朝夕相守不离。或求来世化作体魄康健之妖,护你余生,长久相守不分。
明日,恰逢表妹登门探望,需好生招待一番。待送她离去,我便即刻赴山寻你。
唯恐你心中满怀恨意,再不愿与我相见,故而提前写下此信,以备万全。纵使你将我驱逐,至少还有这一纸文字代我陈情。即便你撕碎信笺,我也会一趟趟寻你,致歉明心。
不知为何,心底忽生笃定,坚信自己定能说服你解去血契牵绊。
余下言语,欲与你当面诉说。
杏,请等着我。
我想见你。
【贰】
“…… 以上,便是这封信的全部内容。”
十四将信纸轻轻合拢,抬眼静静望着眼前的银杏古树。
寒恪站在一旁,双臂环于胸前,开口说道:“就算你这样做,那家伙也听不到……而且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专程去柳在华住处查线索,无意间得到这封书信后,又特意折返万枯山,对着空无一人的银杏树念完一整封信。
可就算你念上千遍万遍,逝去之人,又怎么能听得见。
折腾这一趟有什么意义?
目光没有离开眼前的银杏树,十四回答道:“其实,我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
“彼此交付真心的人,若最终彻底决裂,我都打从心底里希望背后另有隐情,是身不由己也好,是误会也无妨,而不是真的因为「背叛」这样的理由。”
十四淡淡弯了下嘴角,笑意浮于表面,轻声呢喃:“我讨厌这样的理由。”
寒恪闻言顿住,无言良久。
身体微微倾过去,将头靠上十四的头顶,说道:“该怎么说呢?感觉小柿子你好像很……”
善良?温柔?纯粹?
不对,是一种远比这些词汇更加难以描摹,无法用言语概括的东西。
寒恪琢磨许久,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字眼,索性直接放弃。他就这般靠着十四的头,望着银杏树,下意识脱口而出:“那家伙,也不知道能不能听到你念的信……”
话音刚落,一阵长风乍起,银杏簌簌坠落,金黄叶片纷纷扬扬,漫天纷飞。
十四眸光骤亮,心底一暖,轻抬下巴仰头望向寒恪,弯眼笑道:“好像是听到了。”
寒恪看着她眼里的欢喜,也跟着笑了起来。
恰在此刻,灌木丛窸窣响动,铜钱叼着牵引绳猛地蹿了出来,撒开四蹄往前跑,萤跟在后头急急忙忙追赶。
“铜钱大人,不可以跑那么快!”
铜钱冲至十四跟前,纵身一扑将人扑倒在地,歪着脑袋蹭着十四,尾巴欢快地甩个不停。
寒恪和萤双双吓了一跳。
看着压在十四身上的铜钱,寒恪皱眉,语气又急又无奈:“你这条笨狗,怎么总这样扑倒小柿子!万一她受伤了怎么办!”
萤吓得手忙脚乱凑过来,担心问道:“主、主人,您有没有哪里磕疼?都怪萤疏忽大意,没能牵住铜钱大人,是萤的错……”
十四仰面躺在满地银杏落叶上,望着上空纷飞的金叶,笑道:“我没事的。”
寒恪凶巴巴数落着铜钱,萤则忙得团团转,一边劝寒恪消气,一边护住挨训的铜钱,目光又频频看向地上的十四,树下一时闹哄哄乱成一片。
风渐渐平息,银杏叶不再飘舞。
十四伸手揉了把铜钱毛茸茸的脑袋,随即站起身活动肩颈,说道:“好了,我们该去找李师姐她们了,按照约定的时间,已经耽搁了一日,这下估计要挨训了。”
“主人会被训斥?” 萤听罢一脸认真,急切说道:“那萤去替主人下跪认错,对方要骂便骂萤好了!”
十四被萤紧张的样子逗笑,忍不住笑道:“多谢萤这般护着我。不过我想,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不必担心。”
萤松了口气,摸出安隅佩,双手捧着递到十四面前:“主人,您的玉佩。”
十四道过谢,将安隅佩系回腰间。她回头望着金黄的银杏树,还有树下那座小小的坟冢,片刻后收回视线,说道:
“走,我们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