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如果说上一次，十四于他们而言，更像是一件可供消遣的新奇玩物，被动陪着他们消磨玩乐。而这一回，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像上回那样，百般纠缠驱使她做各类事情。或许是记着上次她身体承受不住的模样，会下意识顾及这份限度，几乎放任十四自由行动，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她说话。
一群人围坐一处，听十四讲那些细碎闲话。
不过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毫无价值的琐事，平淡又无趣。可不知是出于猎奇，还是别的什么，这些无足轻重的内容，听在耳里，竟并不觉得枯燥。
就连君上，偶尔也会若无其事地过来，沉默落座在人群之中，就这么待着。
这一切，连他们自身都觉得万分怪异。
惯于在杀戮与权衡之中度日，向来只看重力量、筹码与得失。本该对人类这些鸡毛蒜皮毫不在意，如今却会静下心倾听，甚至安于同她待在一处。
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定义眼前这份相处，就只是这样，以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状态，不明所以地陪着她。
他们一直都清晰地感知得到，有这么一个弱小人类，正与他们共处在同一方天地。她就在这里，微弱，渺小，却实实在在，客观占据着这一方空间的一角。
而十四自然也感受得到，他们待自己的态度已然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大约是这般心态的变化，爱屋及乌之下，连寒恪的存在，也得到了他们的容让。
这份和睦，反倒令她心底生出几分怅然。
她知道，眼下这般安然共处，多半不会再有下回了。依照陆和泽告知过她的剧情走向，用不了多久，这群人之中，便会有一人殒命。
那是故事早已写定的死亡，作为反派 boSS，他们终将被一一除去，而这个时刻，很快就要到来。
只要那场死亡到来，一切优待都会化为乌有，待到下一回相见，他们就会直接杀掉我了。
那么这一次，就好好道别吧。
……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隔着一堵冰墙，刍望见十四正专注摆弄着什么。
“哎呀呀，小十四，你在做什么？”
这两日，他总见到十四一有空就埋头捣鼓，心中好奇，想要上前一探究竟。苍和寒恪当即上前，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不让他靠近半步。
寒恪往前跨出半步，挡得更牢，开口道：“不许过去！小柿子说了，不准打扰她。”
“哎呀呀，可我实在好奇得很，难道你们就一点都不想知道？”
苍站在一旁，老老实实摇头回话：“十四说，她在准备一样东西，今日便可完工，不能让我们提前知道。”
刍无奈耸了耸肩：“好吧。”
又过一阵，冰墙那头的十四总算停下手中活计，稍稍直起有些发酸的脊背，出声道：“终于，做好了。”
她站起身，怀中紧紧抱着一根竹筒，快步小跑着朝众人这边过来。
刍、苍与寒恪一并围拢过来，开口问她这是什么。
十四搂紧怀里的竹筒，笑了笑：“这是前段时间得到的小物件，我想着可以另作他用。总之，等一会儿各位大人就知道了。”
这是在浔阳城之时，若风赠予她的小玩意儿。
她扬声招呼：“纹大人，铻大人，可以过来一趟吗？”
两人听见声音，沉默片刻，才慢悠悠朝这边走来。
十四目光扫过围在身前的几人，觉得还少了一人，于是朝端坐于王座之上的人高声邀约：“君上大人，也可以过来一下吗？”
君上瞥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依旧安坐于王座之上，纹丝不动。
十四略作迟疑，不再隔空呼喊，直接跑到王座跟前，伸手小心翼翼试探着去拉君上的衣袖。确认对方并未流露出怒意，她才敢大着胆子稍稍用力，揪着衣袖将他往众人那边牵。
君上：“……”
【贰】
众人依十四所言，三三两两聚拢过来，围成一圈。
慑于君上威压，无人敢与他并肩，暗地里都想着寻机会悄悄退走。可才刚有退避的动向，就被十四一把抓住：“不行，一个都不能少。”
场面气氛微妙，个个神色拘谨，目光时不时瞟向被拉来的君上，心里暗道十四实在太过大胆，居然就这么把君上带过来了。
在影域，何人敢这般对待君上。
十四让他们站得再靠拢一些。
众人全然猜不透她要做什么，彼此对视，面露几分嫌弃，勉勉强强挪动脚步。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下意识与君上拉开距离，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沾染上半分以下犯上的罪责。
十四轻咳一声，将竹筒高高举过头顶，带着小小的得意：“嗯哼，接下来说不定会震惊到各位大人，猜猜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众人疑惑地盯着她高举的物件，君上也抬眼瞥了过去。
十四眉眼扬起，启动竹筒的机关。
砰 ——！
闷响炸开，无数碎金箔从竹筒里奔涌而出，漫天盘旋飞舞，点点金光流离闪烁，一片片悠悠飘荡，刹那间填满了所有人的视野。
眼前景象显然出乎预料，众人眼神微微恍惚，仰头望着闪闪的金箔缓缓飘落。
碎金浮荡于半空，或沾上衣衫，或轻轻坠落在地，流光烁烁。
“怎么样？这是头一回做这个，我还以为会搞砸。”
十四笑着说道，心底颇为满意。两三片金箔轻飘飘落进掌心，熠熠发亮，她心中想着，等回去之后，也做几个给师姐和阿云他们看看。
……还有，江师兄。
众人自漫天金辉之中收回目光，看向笑容明媚的十四。金箔零零散散沾在她衣衫与肩头，细碎的光在她身上忽明忽暗。
有人嘴角微微上扬，也有几人不由自主低声笑了出来。
啊 ——
这个人类，果然是特别的。
刍手中的扇子微转，散落在地的金箔便尽数浮起，簌簌聚拢，齐齐汇到扇面之上。他走到十四的面前，瞳孔里映射着她的模样，浅浅一笑，说道：
“小十四，笑一笑吧。”
十四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露出了笑容。
刍抬手，将折扇举过十四头顶，手腕缓缓倾斜，扇面上积攒的金箔再度倾泻而下，一片片翩跹坠落。
漫天碎金簌簌坠落，独独将她笼罩。
碎金落在肩头，十四望着眼前盛景，笑得愈发灿烂。
金箔闪闪发亮，让人觉得眼前的人也同样闪闪发亮 —— 不，那是比金箔还要更为耀眼的光芒，璀璨得无法轻易移开视线。
众人就这样静静注视着她，无人言语。
真是奇怪。
原来这片不见天光的土地，也会冒出这般小小、闪闪发亮的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