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木山关上客房的门，又用内力划出一个隔音圈。
无形的屏障一落，屋外鸟鸣与风声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一室寂静。
“你在怀疑什么。”
李相夷知道瞒不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猜测都说了。
禁林里的别苑。
凤羽花藤。
忘川蛊。
但他仍旧没说叶灼是女儿身的事——这个秘密是她的，不能由他来说。
漆木山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坐在那里，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某桩陈年旧事。
“若为了忘川蛊……”漆木山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那你的猜测就错了。不会是叶城主。”
李相夷愣住了。
师父的反应跟他想得完全不同。
“你不知道。”漆木山抬起眼来看他，目光里很是复杂的“长生教的那种香料，提炼自血域一种叫阿芙蓉的花，而忘川蛊就是以这种花为食的。”
“那——？”
漆木山叹了口气：“鲜少有人知道，那漠北的长生教起源于且兰遗民，长生香本身就是且兰遗民根据失传的忘川蛊所作的替代品——药性相近，只是远不如蛊。”
“所谓忘川蛊能令人起死回生，只是望文生义的误传。”漆木山的声音不紧不慢，“忘川二字取孟婆汤之意——它能让施术者对旁人加以暗示，使其误认为某个念头是自己产生的，且深信不疑。”
“但这东西无论制法和用法都极为复杂，且由且兰的王室与大巫两脉分别掌握。”他顿了顿，“蛊王一脉炼制忘川蛊，圣女一脉驱使忘川蛊，二者相互制衡。”
“所以如果叶怀朔的目标是忘川蛊，那很可能是他把这种香料带回云城给圣女研究，不小心流落在外。”
“但他不会试图用它控制圣女的子嗣。”漆木山笃定道，“那没有用。”
李相夷急切追问：“为什么？”
“且兰圣女这一脉在辨别人心方面有难言的天赋——她们能看穿旁人的心思，也能把自己的念头植入旁人脑中。反过来，却不容易。”
对人心与爱憎极其敏感。
李相夷心里忽然闪过叶灼的脸。
她确实如此——梁子恒一个眼神，她便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他还没开口，她就戳穿他想卖弄。
尤其是‘凤羽花神’那双眼睛，像是能直接看到他心底里去。
“而且忘川蛊只能寄宿在圣女血脉之中。离体片刻即死。”漆木山眉头蹙起，像是想起一桩遥远的旧事，“且兰圣女的血脉，传女不传男。叶怀朔一定清楚——只得一个儿子，是没有用的。”
李相夷心里猛地一沉。
“按你的逻辑，反倒像是那位圣女在幕后布局。”
屋内安静了一瞬。
没错。
若是她藏在暗处，用忘川蛊控制了叶城主和叶夫人，偷梁换柱，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世子——若有一日叶城主驾崩，她的‘儿子’就成了云城的主人。
届时她再走到台前……
李相夷的脑子转得飞快，但越转越乱。
但叶灼的亲娘若还在世，居然眼见自己的孩子受如此折磨而无动于衷？
这也太可怕了。
他坐在凳子上，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不。
师父不知道叶灼其实是女儿身，所以才有如此推断——
那么，叶灼体内究竟有没有忘川蛊？
“师父。”他突然问：“若那香料是长生香，可有解法？或者，忘川蛊可能压制？”
漆木山点点头：“我说了，那香的作用远不如蛊，忘川蛊自是能解的。”
“那，若一个人体内寄宿着忘川蛊但自己不知道，旁人还能用这香料控制她吗？”
漆木山断然摇头：“不能。忘川蛊会以香气为食，反而会让宿主更容易影响他人。”
李相夷心又沉了下去。
按师父的说法，若是有，她就不应该被那香料影响。可事实恰恰相反——叶灼被影响得很深。她会醉、会分不清现实与话本、会在无意识中把自己当成“凤羽花神”来演。
如此看来，师父推断的那种可能性更大。
叶灼的亲娘……如果她还在世。
他一定要找出来。
李相夷的指甲在凳面上掐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又缓缓松开。
漆木山回头看他，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你方才说，你在世子房里发现了香料？”
“是。”
“拿来我看看。”
李相夷从怀中取出用帕子包着的香料和灰烬，递了过去。
漆木山接过来，凑近嗅了嗅，眉头越拧越紧。他捻起一点灰烬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在鼻下细闻，半晌没有说话。
“是吗？”李相夷忍不住问。
“确实是长生香一脉的余味。”漆木山将帕子重新包好，递还给他，“但比寻常的长生香稀释了许多，另加了不少安神的成分。”
李相夷接过帕子，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灰烬，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稀释。
为什么要稀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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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时，叶灼便自然醒了。
头疼。
不尖锐，而是太阳穴里面闷沉沉地压痛。
嘴里发苦，喉咙干得发紧。
她坐在床上缓了两息，偏头看了一眼香料盘，然后伸出手用内力加热。
她这才低头看脚踝——肿消了些，但还是一动便疼——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脚塞进靴子里，束紧，系带，起身。
嬷嬷来叩门时她已经穿戴整齐，恢复到标标准准的云城世子叶翎。
晨课、抽背、批折子，一套流程走完，她合上册子，对婢女道：“我要去一趟城主府，你回纳兰夫人说我跟我爹请安去了，晚到一炷香功夫。”
婢女怔了一下，没多问，退开半步。
世子平时很少主动去城主府请安。她的日程太满，叶怀朔又是个随性的人，父子之间见面多在议政厅、演武场、宴席上，请安这种规矩几乎从不履行。
但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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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灼理了理衣襟，抬手叩响门。
“进。”
叶灼推门而入。
一股清淡的墨香混着茶气迎面扑来，叶怀朔正坐在案后看一幅山水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她，嘴角便弯了弯。
“脚好了？”
叶灼诧异了一瞬。
她扭伤脚的事，她以为叶怀朔不会知道——父亲对她的关心一向局限于课业、谈吐、交际，但对生活细节不闻不问，怎么今日会知道她崴了脚？
但她压下表情，在案前站定，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已经无碍。”
“昨日怎么弄的？”叶怀朔放下舆图，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她脚踝的位置，“我听人说，是李少侠把你背回来的。”
叶灼面不改色：“一时兴起跟他比武，不慎崴了脚。”
“哦，你觉得此人如何？”
什么如何。
叶灼又是一愣，然后本能地警觉起来。
她听出来一丝不对味。叶怀朔的语气很微妙——常人可能难以察觉其中的差距，但她能。
但她面无表情，只道：“武功不错。”
“只是武功不错？”
“剑法尚未自成一脉，内力根基深厚，但应敌经验不足，武道也才刚刚萌芽。”叶灼语气平直，“但临场悟道天赋极高，再两三年，或许是天下第一。”
叶怀朔笑了一声：“评价很高。”
“实事求是罢了。”她转开话题，把来意说清楚，“他视我为劲敌，但我知道我更重要的身份是主君而非武者，武学上我本就无争胜之意。”
叶怀朔却未接她的话，而是继续问：“那么，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这话说得平淡极了，但叶灼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种感觉越发明显——父亲话里有话，像是试探。
她索性佯作坦荡道：“少年意气，涉世不深，无法直接成为我的助力。但为人赤诚，做事细致，聪明，做朋友是上上之选。”
她完全从功利的角度评价，不隐藏欣赏，但也不掺杂私人感情。
叶怀朔看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不重，也不锐利，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却让叶灼后背微微发紧。
“既然你觉得他适合朋友，索性我留他在云城住上一段时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