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丁在场的时候,丫丫就把自己融进了家具的阴影里,假装自己和墙角的绿植是一路的,大家都是背景装饰物。
她听着一群大人们探讨世界末日,探讨沉睡与信仰的断层,探讨海里即将爬出来的毁灭之物,她就在旁边咬着塑料吸管,把可乐喝得唏哩呼噜,但一言不发。
不过等奥丁和疯神都被安排去休息,会议室里只剩下自己人的时候,丫丫立刻活了过来。
她非常大声地吸干净最后一口可乐,把空纸杯往桌上一丢,身体往后一仰,摆出了一个金凯瑞在老派喜剧电影里的经典造型——两根食指直挺挺地伸出,枪管般笔直地瞄准了坐在右手边的赛维塔。
“biubiubiu~”
赛维塔:???
“赛维塔叔叔,如果要对付的真是类似克苏鲁的玩意,那我肯定指望不上。趁早把本体叫过来干活吧。”
“……”
一连长那张诺斯特拉莫人特有的苍白面孔依旧冷硬,嘴角下撇的弧度连一毫米都不曾改变。看起来波澜不惊,稳如泰山。
但稳如泰山的只是那具壳子。
实则内心一片崩溃。
丫丫说的“叫”本体,可不是那种每个月借用本体半小时神力来充门面的临时求助。
那是正儿八经的通过系统求助,把别的任务者叫过来的那种“叫”。
当年威震天就是这么把利亚呼叫过去擦屁股的。
来了之后,就得等任务结束才能走。
至于任务积分倒是其次,本体和化身完全可以内部商量,谁多拿谁少拿,关起门来好说话。
真正要命的是,把利亚叫来,约等于承认,他们把hp世界的任务给搞砸了。
“利亚她……现在不一定抽得开身。”
一连长开口,声音被他刻意压得四平八稳,像在汇报一条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我先前回去报备的时候,听她提过,近期要陪同帝皇出一趟远门。”
赛维塔,午夜领主一连长,阿斯塔特中最为冷酷无情的刽子手,曾在无数个夜晚把恐惧像种子一样撒进敌人的心里。
但此时此刻,为了不让最高领导突然降临查岗,他正在努力组织着推脱的词汇,活像个试图掩盖部门亏空的倒霉经理,一边擦汗一边跟总部解释“这个季度的报表还在路上”。
“有没有空问问就知道了。”
丫丫这个小朋友显然听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利亚发了条消息。快得赛维塔来不及阻止。
一连长默默收回了手。他的表情依旧没变,但内心深处,那只双手抱头的猫继续疯狂尖叫,背景则是熊熊燃烧的末世火海。
泰斯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偏过头压低声音说:“其实叫利亚过来也好。”
“嗯?”
“我怕利亚又被坑了,但身边又没人提醒。她要是来了,我们也能问问她近况如何。”
赛维塔的眼珠往旁边转了一下,又转回来。
“……也是。”
过了一会儿,通讯器亮了。丫丫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抬起头,冲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宣布了最终判决结果。
“本体说目前手头有点事,需要等三个月时间才能腾出空来。”
三个月,自然是换算到当前世界的时间,其实利亚那边也就两周行程。
三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任务小队把眼下这个烂摊子收拾得至少看上去像那么回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很快又活泛起来。听说还有三个月时间,任务小队决定再做点什么——总不能等到利亚过来了,推门一看,满院子鸡飞狗跳,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们迅速把队伍一分为二。
一队人由泰斯领队,跟着邓布利多去找梅林后人。既然要搞,就把事情搞明白。这起牵扯到妖精女王、古老封印以及那头海中怪兽的破事,到底是个什么来路,背后藏着什么猫腻,必须翻个底朝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真相必须摊在桌面上。
一边为即将到来的末日做好万全准备,囤物资,排预案,设防线,确保真有什么东西从海里爬出来的时候,随随便便就能闯进家门。
另一边,也要为所有人安排好退路——万一扛不住,总得有个地方能跑。
当然,退路的事可以慢慢规划,眼前有件更紧迫的事已经摆上了日程。
就算末日没来,庄园本身也得抓一抓。草坪该修了,边角的长草都快蹿到膝盖了。地毯得用吸尘器多过两遍,上次丫丫吃饼干掉的渣到现在还没吸干净。客厅里那几盆绿植也不知道被谁浇了过量的水,叶子黄了一半。
老板马上就要来视察了。
这排场,必须撑住。
……
那位躲在暗处的梅林后人并不在伦敦。
早在伦敦塔封印崩塌、妖精女王妮妙脱困后没多久,这位继承了古老血统以及法杖的隐士就辞掉了伦敦塔保安的掩护工作,打包了行囊,同亚瑟王的血脉以及那些隐姓埋名多年的圆桌骑士后裔,连夜渡海回了爱尔兰老家。
走得很干脆。
毕竟妮妙都跑了,他们没理由继续留在昂撒人的土地上给人看门。
此时,任务小队在邓布利多的引领下,停在了一片由古老橡树围拢的林地边缘。这里看上去是道路的尽头,前方只有一片密林,还是长带刺藤蔓的那种密林,感觉特别有童话感。
邓布利多走上前,抬起魔杖。
他先是用杖尖敲了敲最左侧那棵半枯死橡树的巨大树瘤;接着,他跨过满地泥泞,走到右侧一棵三人合抱的粗壮橡树前,在另一个树瘤上用力敲了两下;最后,他退回林间空地中央,将魔杖稳稳点在两棵相互纠缠的橡树根部。
敲完之后,老校长又用古凯尔特语念诵了一句祷词。
大地轻轻颤抖了几下。
紧接着,那些在此地扎根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橡树仿佛活了起来,它们在古老魔咒的驱使下缓慢移动。庞大的树干相互挤压依靠,交错的枝桠在半空中飞速纠缠、编织,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原本毫无道路的林墙中央,硬生生被这些活过来的巨木织出了一道高达两丈的巨大木质拱门。
门后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卡姆兰山谷。
邓布利多收起魔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率先迈步跨进了那道由树根和枝桠织成的拱门。
卡姆兰,古老传说中亚瑟王生命终结的最终战场,也是他与逆子莫德雷德同归于尽的喋血之地。
搞不好梅林的墓地也在此地。
将这里变成藏身之处,也难怪那些黑暗生物找不到梅林的墓穴。
在穿过这道由活木拼凑的大门时,任务小队的成员们踩着泥泞的土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翻涌起种种血淋淋的猜想。
这念头来得不受控制——大概是因为前几天刚听完多比说的那些黑暗历史,那些用孩子填出来的空间基石,那些被埋在房子底下的长子骸骨。
既然那些隐秘的魔法庄园、生活据点乃至许多老魔法界,其赖以存在的空间基石皆是用活生生的人命填出来的,那么眼前这块在现实世界里彻底隐形的“卡姆兰山谷”,当年究竟献祭了哪个倒霉的孩子?
难道是梅林干脆把死在战场上的莫德雷德废物利用,用王血浇灌出了这片空间?
这种隐秘的惨剧大概只有当年亲手建立这块不可标绘区域的人清楚。后人来此,只能踩着湿漉漉的泥土路,猜测底下埋的是谁。
不过从纯粹的实用角度审视,任务小队必须承认,这种直接利用血肉仪式强行扭曲物理法则、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异空间,确实比那些只能欺骗凡人视觉的魔法幻象和麻瓜驱逐咒要牢固得多。
它构成了一个绝对的物理死角。外界的雷达扫不到轮廓,卫星拍不到影像,飞机从上空飞过,仪表盘上连个异常的回波都不会跳一下。
外人想要踏入此地,唯有依靠巫师或者家养小精灵亲自引路。
倘若在这个空间内部再叠加一层强效的反幻影移形法阵,再控制住小精灵们,那么整个山谷就会变成一座只能通过特定缺口进出的终极堡垒。只要守住大门,防御起来极为便利。
一行人进入卡姆兰山谷后,只能依靠双腿,踩着遍布青苔的碎石路,向着森林深处那座轮廓模糊的古老城堡跋涉。
走着走着,邓布利多的步伐就慢了下来,从队伍前列滑到了泰斯身侧。
这当然是故意的。
老校长在赛维塔那里已经吃足了瘪,那位冷笑起来比伦敦的冬夜还冷,说话像往人肺管子里捅刀子,几次交锋下来,邓布利多决定换个目标。
经过他的观察,这位棕发的年轻男子——泰斯——看起来相对温和,愿意讲道理,至少不会动不动就冷笑。
“对家养小精灵进行全面清点和严格的战时管束,那是魔法部接下来必须头疼的差事。”邓布利多长长地叹息出声,“但这项工作推行起来必定困难重重。毕竟在巫师界现行的法规中,它们属于神圣不可侵犯的私人财产。”
“私人财产?在我看来,那是一群浑浑噩噩的定时炸弹,他们清醒过来的时候,就是你们付出代价的时候。”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泰斯先生。时代的积弊,终究有清算的那一天。”邓布利多苦笑出声,“所以,为了霍格沃茨乃至整个魔法界的生存,我能否向你们请教一下,丁香与醋栗庄园目前正在使用的那种绝对封禁传送的魔法?面对即将到来的灾难,我们需要更为可靠的防御壁垒。”
泰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这位本世纪最伟大的白巫师。他点点头,并没有趁机提条件。
“我们的魔法体系完全开放。任何有需求的人,我们皆欢迎其来学习。”
“前提是,学习之前必须立下那份誓约。”邓布利多接上了后半句话。老校长显然在来访前做足了功课,连进门要签什么合同都打听清楚了。
“那份誓约里的条款……政治意味太浓了。”邓布利多斟酌着词句,试图让自己的拒绝听起来委婉且合理,“巫师们习惯了自由散漫,习惯了在自己的领地里独享奥秘。你们要求学习者宣誓放弃血统阶级,承诺将力量无条件服务于大众,绝不利用新学到的魔法去建立私人霸权。这种誓言,在如今的魔法界会引起极其猛烈的反弹。大家会认为这是一种思想上的钳制。”
“政治意味浓?校长,你们只是太喜欢画圈子了。”泰斯语调保持平稳,透着十足的礼貌,“你们热衷于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纯血、混血、哑炮、麻瓜,一层一层分得清清楚楚,然后躲在各自的圈子里互相鄙夷。谁比谁高贵,谁比谁低贱。在我看来,这套规矩十足可笑,可你们却坚信不疑。”
“设立誓约,只是一道最基础的保险。我们必须保证,这份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是为了让普罗大众活下去,防范它沦为少数特权阶层压迫他人的私器。在我看来,这项交易公平至极。倘若你们觉得这规矩碍眼,不学就是了,我们又不会压着你们学。”
邓布利多再次苦笑。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恍惚间觉得自己真的老了。这颗大脑已经老得看不懂这个世界,彻底跟不上这种冷酷又极其平等的逻辑思维。
血统和传承,被巫师们时时刻刻挂在嘴边,恨不得走哪都要亮出来给人看。可在对方看来,压根不值一提。
“但你们……不也是一个贵族家庭,还有族长吗?”
泰斯笑了:“所谓的家族,只是为了方便在你们的地盘上行动而设立的。事实上,我们出生在不同的世界,会聚集在一起,只是为了同一个理想。”
“什么样的理想?”邓布利多问。
但他没来得及听到答案,因为前方的轻雾在山风的吹拂下缓缓散开。
一座历经千百年风霜的巨大城堡盘踞在山谷的尽头。它没有任何童话色彩的尖塔,只有厚重、粗犷的防御石墙。墙体表面爬满了黑绿色的藤蔓,巨大的石块缝隙里透出岁月的沧桑与沉淀。
城堡厚重的橡木大门早已敞开。一男一女站在石阶最底层等候。
那个穿着灰色魔法袍的男人率先开口:
“邓布利多。你终于来了。还有你带来的这些……陌生的同行者。各位幸会。”
他微微颔首。
“我是艾利克斯,梅林的后裔,卡姆兰山谷的主人之一。”
旁边的女人穿着利落的猎装,腰间佩戴着一柄长剑,一脸英气逼人。
她接过话头说:“我是苏珊娜,亚瑟王的继承人。这座城堡的主人之一。”
说罢,两人略微侧开身子,抬手摆出请进的姿势。
“都进来吧。起雾了,外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