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守卫内部,阴云和疑虑正在无声地蔓延。
在此之前,他们和自家原体合谋干过的那些事,放到军事法庭上足够每个人吃一整套完整的审判流程。
但所有人都可以面不改色地说服自己——那是为了人类。为了人类的未来,为了帝国的胜利,为了在银河系里给人类这个物种争一个不被灭绝的席位。
四大封条往良心上一贴,再刺耳的质疑也能压下去。
但现实是一把刮刀。它不管你的封条贴得多牢,照样给你刮下来。
“杀死那些不会反抗的人,是为了人类?”一名协和守卫挡在了自家连长的面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连长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回答:“那是原体的命令。”
“那么,和那些诡谲之物合作,也是为了人类?”
“是!”
“和我们的表亲兄弟厮杀——依然是为了人类?”
“……”
连长的视线垂向地面,沉默了两秒。随后,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他们选择站在那个星神那一边。而星神必须被封印——否则这场战争就白打了。”他顿了顿,“更何况,你我都已经知道,上一个和星神合作的种族是什么下场。”
连长说的自然是惧亡者。
惧亡者在星神的欺骗下变成了太空死灵,这件事在协和守卫内部早已不是秘密。
混沌在这一点上确实做得够绝——它们不需要编造谎言,只需要从银河系的历史废纸堆里翻出一个现成的案例,擦干净上面的灰,摆在光天化日底下,然后摊开双手说:有前例的,你们自己看。
反正那些死人骨头也没法投诉它们。
那名协和守卫低下头。一种无法承受现实的低头。
连长抬起覆着陶钢的右手,按在年轻战士的左侧肩甲上。这个动作可以解读为安慰,也可以解读为警告,全看接收方此刻的心理状态。
然后他听见士兵用一种心碎的声音说:“我们已经沦为叛徒了吗,连长兄弟?”
“不!我们是救世主!”
连长叹了口气。
“我知道,向我们的表亲兄弟举起屠刀很难,但……但这件事和其他那些事一样,都属于必要之恶。我们的基因之父已经把这份罪业的重量扛在了自己肩上,作为他的子嗣,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他旁边,帮他支撑,陪他把这条路走到底。”
“……我明白了,连长兄弟。”那位阿斯塔特后退一步,右手敲击胸甲。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得太过匆忙,没能看到,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在昏暗的通道照明下,那双原本属于泰拉裔血脉的灰瞳深处,正无声地折射出浓稠的紫色光芒。
这种亵渎的光晕早已不是孤例。
在整个军团的指挥链中,从连长到百夫长再到所有智库,紫芒与幽蓝正在无声地蚕食每一双眼睛。
自登陆艾斯卡隆-IV的那一刻起,一场由内而外的替换便已启动。
中高级军官的躯壳被亚空间魔物一具一具地接管。
有的灵魂已经被吃干净了,只剩一具空壳被魔物们控制着行走;
有的灵魂还活着,意识清醒,被挤在出不去的角落里,能看,能听,能感受到自己的声带在发出违背意志的指令,但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
后面这种玩法尤其受色孽魔军的青睐——让一个忠诚的战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团走向毁灭,每一秒都在积攒足够浓稠的绝望,这种折磨比直接杀掉他有趣得多。
如今操控整支军团的,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魔物。
它们顶着连长们的脸下达命令,嗓音、措辞、甚至说话时习惯性偏头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战术指令通过军团内部频道逐级下发,格式规范,逻辑严密,任何一名底层战士都看不出破绽。
然后,冉丹异形运输舰抛下的奴隶们被推到不知情的战士们面前。他们没有护甲,没有武器,有些人还穿着粗布工装,衣襟上绣着已经磨掉色的编号。
他们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些披着陶钢的巨人时,眼睛里也没有太多恐惧,更多的只是茫然。
然后命令就到了。
连长们告诉士兵们:这些人就是敌人。你们的任务,是把他们杀干净。
这些魔物完全可以亲自下场。它们要是放开手脚,一样能把这批奴隶撕成满地碎肉,效率远超爆弹与链锯剑。
但它们忍住了。
亲手撕碎凡人虽然痛快,但远不如另一种玩法来得有滋味。
逼迫这些以守护人类为誓言的超人战士去干脏活,让他们在“服从命令”和“守护人类”之间反复撕裂自己。
这种精神层面榨出来的痛苦汁液,比直接收割血肉要鲜美得多。
最妙的是,阿斯塔特的大脑受过严苛的改造和训练,但并没有被抹掉情感。
或许处理异形奴隶并不难,但冉丹的奴隶里可是有很多人类。
当他们把刀刃对准那些和他们共享同一个祖先、同一种基因模板、同一张人类面孔的凡人时,大脑皮层深处依然会渗出迟疑。
迟疑可能只持续零点几秒,但它确实发生了。
不忍,怜悯,负罪感……然后被军令的权重一脚踩灭。
最后他们还是扣下了扳机,还是拔出了链锯剑,还是像宰杀流水线上的牲畜一样割断那些奴隶的喉咙,把尸身倒挂在铁链上放干血。
就是这一点点被强行逼出来的情感,让魔物们乐此不疲。
杀戮并不局限于个别献祭,而是被魔物们复刻成了巢都底层的肉类加工流水线。
这种日复一日的机械屠杀当然会引发警觉。
总有人会问问题。
总有老兵会从日复一日的重复操作里嗅出不对劲。
这些人不反抗,为什么还是敌人?
这些运输舰为什么只丢人下来,不丢弹药和装甲?
如果只是异形也就罢了,为什么连里面的人类也要一起杀死?
于是他们拒绝服从指令,推开阻拦的同袍,大步走向原体所在的指挥中枢,要求当面质询。
他们确实见到了原体。
至少,别人以为他们见到了。
在底层士兵中流传的官方说辞就是这样的:那些老兵见到了基因之父,基因之父解释了缘由,打消了他们的疑虑,然后他们通情达理地返回了连队。
但实际上呢?
每一名踏进那片阴影的质问者,都在脱离战友视野的瞬间被潜伏的魔物撕碎。
他们的灵魂被从颅骨里吸出来吞掉,皮囊被穿戴整齐,然后那具穿着阿斯塔特动力甲的躯壳原路返回,用和生前毫无二致的声线告诉所有人:没事了,原体已经说清楚了,继续执行任务。
截至目前,第十一军团里究竟还剩下多少具备纯正人类灵魂的星际战士,已经成为一个无法计算的谜。
而现在,这群沦为提线木偶的残兵接到了最后一道指令。
他们走出了金字塔,出现在了由万机之灵统御的混编军团正对面。
冲锋命令下达,他们迈开腿,举起枪,朝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表亲兄弟冲了过去。
至于冲过去之后是死是活,操控他们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在乎。死掉的可以拿去填恐虐的颅骨堆,活着的还能继续榨几轮痛苦,横竖都是赚。
这些可悲的凡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打给他们看的。
在这颗被铁粉和辐射尘糊满的矿业星球上,在银河系每一个有智慧生命的角落,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欲望,所有的一切都在喂养众神。
你难道没有看到虚空中的那些面孔吗?
那些牙齿,那些眼睛,那些微笑?
祂们不需要胜利,也不需要失败。
祂们只需要你继续打下去。
即便人类和星神在这场战役中把魔物从头到尾碾成灰,即便金字塔塌了,即便图兰被捞出来了,那又如何?
不过是清空了一张牌桌,好让下一局开得更快一些罢了。
下一场战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输赢早就写在剧本上,只是执笔的并非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