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这章有点掉san,毕竟混沌卵)
在卡洛斯的引路下,利亚不紧不慢地走出了那条阴暗冗长的矿道。
这一路上倒是有不长眼的恶魔试图攻击她,但凑在一起也就二三十头,跟地表那台正在疯狂运转的绞肉机相比,这点数量根本不够看。
穿过隧道出口,脚下的材质悄然换了质地。天然泥土和粗粝岩层到此为止,取而代之的是人工开凿并打磨过的巨大岩板,板面残留着凿痕的规律纹路。
前方是一座衰败的庭院,岩板缝隙里居然还残留着干枯发黄的荒草,风从不知哪道裂缝里钻进来,草秆互相摩擦的簌簌声比恶魔的嘶吼更衬这片死寂。四周零星散落着从高处跌碎的砖瓦残片,利亚抬头,却只能看到一片幽深的黑暗,就仿佛这座庭院是从高处坠落,摔在这里似的。
庭院尽头,一扇高达七八米的黑色巨门拦住了去路。
利亚还没抬手,古老的金属铰链便自行吱嘎作响,两扇沉重的门板主动向内侧退开,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放行。
踏入巨门的瞬间,一种奇怪的感觉裹住了她。
起初是夏日午后在阴凉处被穿堂风拂过的清凉,舒适得恰到好处。
但仅仅迈出半步,这股凉意就毫无过渡地跌穿冰点,骤然化为冬日的严寒,让人忍不住想要打颤。
这算什么?危险提醒?还是下马威?
利亚心里思考着,脚下没有任何停顿。她维持着离地几厘米的悬浮状态,平稳地飘入门内。
门后空旷得过分。没有人,没有声音,连空气似乎都不再流动,寂静从四面八方同时涌上来,把人裹进一种被活埋在地壳深处几百公里的错觉里。
入口是一处突出的半圆形平台,边缘悬在深渊上方,探出半个圆弧。
一条狭窄的石制拱桥从平台边缘独自延伸出去,桥面窄得甚至塞不满一个成年人的肩宽,两侧没有任何护栏或扶手,就那么赤裸裸地架在深不见底的漆黑上空。
桥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座面积更为宽广的平台。
利亚飘过窄桥,顺着宽广的平台向前推进。
在陆续穿过七八道高耸的石制拱门后,一片新的空间出现在利亚面前。
拱门内部呈现出远古神庙的构造,但空间尺度大得违背常理,就仿佛整座金字塔的内部完全被掏空了。
四面全是巨石砌成的严峻高墙,仰头望不到顶,目力所及只有墙面上被岁月啃噬出的裂纹一路往上爬,爬到一半就被黑暗吞掉了去向。
利亚上一次见到这种在物理空间上毫不吝啬的巨型建筑,还是在泰拉的皇宫——不同的是皇宫里塞满了活人,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里显然也曾有过辉煌的过去。
但如今,辉煌已被时间啃得只剩下骨架,整座大厅像一具死去太久的巨人坟茔。
又或者,是一座为远古神明准备的祭坛。
不过利亚没有看到任何祭坛。
她的视线穿过空旷的黑暗,落在整片空间的正中央——那里,悬浮着一个庞大的球形构造体。
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金属圆环嵌套在一起,每一道环面上都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这些金属环正在以各自不同的速度和角度急速旋转,有的顺时针,有的逆时针,有的倾斜着切过水平面,旋转时金属与金属之间没有任何接触。
在所有圆环的正中心,悬浮着一颗漆黑的球体。它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和周围那些疯狂旋转的金属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仿佛风暴眼里的一粒静止尘埃。
“你确定图兰在这里?”利亚问。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就在那颗黑球里面!”化身双头鹦鹉的卡洛斯连连点头。
利亚开口呼唤了图兰的名字。
两次。
她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撞上石壁,弹回来,再撞上去,最后被阴影吞得干干净净。
除了她自己制造的回音,没有任何回应。
利亚不再浪费时间。她抬起右手腕,指尖亮起魔法的光弧——既然叫不醒,就直接把那个东西打下来。
就在攻击即将脱手的瞬间,那颗处于绝对静止状态的黑球突然崩解。它像一枚被针尖轻轻戳破的气泡,悄无声息地散作一团弥漫的黑雾,雾气的边界模糊而缓慢,像是在水中扩散的墨滴。
一个体型庞大的黑影从雾气中脱落,坠落的轨迹完全漠视了重力应有的加速——不像坠落,更像某种沉入深海的重物,被无形的浮力托举着,缓慢、匀速、甚至带着一点从容,在半空中一寸一寸往下沉。
几十秒之后,那个庞然大物终于触碰到了神庙底部的黑石地面,无声无息地降落在距离利亚几十米开外的地方。
饶是利亚自认见多识广,在跨过无数个世界的边界、见过各种被冠以“不可名状”之名的东西之后,眼前这幅景象还是让她结结实实地震惊了一瞬。
那是一尊畸形肉山。高度与宽度都超过了五米,光是蹲踞在那里,身上散发出的能量就让周遭的物理环境出现了改变。
脚下原本坚硬的石板已经丧失了无机物该有的刚性,开始软化、起伏,表面渗出大片暗红色的毛细血管网,踩上去的触感不像石头,倒像带着温热脉搏的皮肤和血肉。
支撑穹顶的沉重石柱褪去了岩石的灰暗质地,钙化成一根根惨白的巨型肋骨。
原本悬浮在浑浊空气里的细小灰尘纷纷异化,生出透明的薄翼,化作亿万只微小的蚊虫,汇聚成灰黑色的涡流在大厅内盘旋。
昔日的第十一军团原体图兰,如今就盘踞在这片畸变生态的正中心。
这具膨胀如山岳的肉体,彻底无视碳基生物的解剖学常识。
像有人把所有能想到的动物特征扔进一只搅拌机,然后倒出来的是一锅还在拼命蠕动的活体浓汤。
无数条粗细悬殊、比例完全错乱的异形肢体在躯干边缘盲目地抓挠,有的紧握成拳,有的张开又攥住,像在反复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成百上千颗眼珠嵌在模糊翻卷的肉沟里骨碌碌地转动,昆虫复眼那冰冷的网格状反光、爬行类竖瞳里不加掩饰的饥饿、还有人类眼眸深处残留的绝望,被随意地排列组合。
沾染着血丝的犄角与突兀生长的森白骨刺戳穿了表皮,从肌肉纤维的间隙里硬挤出来,带出一缕一缕暗紫色的组织液。
丛生的触须疯狂抽搐,几张濡湿闪亮、生满错乱獠牙的嘴巴错时开合,向外喷吐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支撑这堆沉重肉山的,是许多条完全不匹配的下肢。
分趾的粗大牛蹄,生着弯钩锐爪的巨大鸟足,多毛的猿类脚爪,长满倒刺的甲壳状虫腿……
臃肿的皮肉随着呼吸的节奏翻滚出巨大的肉浪,不同种属的肌肉块依靠突兀增生的肌腱强行维系在错位的骨骼上,每一次收缩都发出湿滑的挤压声。
湿滑的鱼鳍快速抖动,光滑的皮质肉翼与昆虫的网状薄翅交替扑扇,气流裹挟着从他身上不断剥落的羽粉、兽毛与鳞片,在臃肿躯壳周围盘旋成一场小型的风暴。
协和守卫的基因之父,早已彻底丧失了人形。
他并未向利亚发起冲锋。那具臃肿的肉山甚至没有挪动任何一条下肢,但受其气息污染的现实本身却率先发动了进攻。
石板上蔓延的毛细血管网如同癌细胞般疯狂分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利亚脚下推进,所过之处石板鼓起暗紫色的肉芽,空气中悬浮的蚊虫涡流也调整了方向,把整团灰黑色的嗡鸣朝她头顶压过来。
随后,这股疯狂的亚空间腐化,与利亚周身的高频电磁场轰然相撞。
不同的底层规则——物质宇宙的基础物理学与亚空间的无序逻辑——在这片被掏空的巨厅里展开了绞杀。
一方是混沌认为的人造星神。
一方是被四神强行灌注力量的混沌容器。
两股力量接触面上的空气被同时朝两个方向撕扯,一边在电磁场的镇压下恢复标准的分子运动,另一边又被亚空间能量拧成违背热力学定律的乱流。
此时此刻,时间的因果律在此地变得模糊不清。
荷鲁斯的叛乱之所以能够成功,或许正是因为四神在此地进行过一次预演。通过图兰,祂们才掌握了同时灌注四神之力需要的平衡。
但在亚空间的逻辑里,时间从来不是一条单向的河流——它是一摊同时容纳所有可能的泥沼。
或许直到此刻,这场灌注才算真正发生,这是头一遭;
或许这已是万千次轮回中的第二次,同样的剧本,同样的演员,连台词都没改;
又或许这一切不过是一段被封存在亚空间深处的狂乱回忆,早就演完了,只是此刻才被回放。
更有一种可能:眼下的现实正走在一条截然不同的命运分支上,某个微小的变量刚刚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偏转了所有后续。
一切皆有可能。
因为祂们正站在物质界与亚空间的脆弱交界处,距离那片纯粹的混沌国度仅有一步之遥。在这里,一切荒谬皆可为真,所有的物理常识都可以被掀翻,所有的疯狂臆想都能在现实中找到投影。
两股宏大力量的碰撞也带来了其他影响。
卡洛斯是第一个察觉到的。因为一直死死压在它身上的拘束力场,消失了。
这只双头鸟没有片刻迟疑。双翅猛地一振,宝蓝色的羽毛在昏暗的巨厅里拉出一道蓝紫色的残影,直扑大厅入口。
脱离了星神的磁场压制范围之后,它连落地都省了,直接一个灵能传送,下一秒便精准地落在了金字塔深处属于它的那个仪式空位上。
卡洛斯很清楚,四神确实往图兰体内灌了力量,灌得不少,灌得货真价实,但在确认失败之后又把力量抽回去了。
剩下那些残余虽然依然足以把一整个大厅扭曲成血肉地狱,可在那位星神面前,这点残余显然撑不了太久。
它必须抓紧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