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把手伸进里衬。
指尖碰到布袋口,缝线绷着,他把东西掏出来,搁在手心。
半块铁片,三指宽,比御案上那枚旧了不止一代。边角磨得圆,有烧痕,从断口延出一道黑,铁面锈坑深的地方能插进指甲盖。
他把铁片往御案方向举。
“臣的。”
太子的目光从铁片上扯开,又拽回来。
“两枚一对。”卫渊的手指朝御案上那枚假符点了一下,“缺口对一下。”
陆敬从侧面走出来,手指捏住假符的边,端到卫渊面前。
卫渊把两枚符对在一起。
缺口不合。
御案那枚断面发白,铁茬新的,对过来空出一道缝,把两枚之间的距离撑开半指宽。
“假的。”卫渊把两枚符分开,真符捏在手里,假符搁回陆敬手上,“做得急,断口没对准。真符传了三代,这个缺口我从小就认得。”
太子往前走了半步。
“那枚符从何而来?”
“我父亲留的。”
殿里的空气沉了。
几个老臣的脑袋同时抬起来,目光从地砖扫到卫渊手里那枚铁片上。
卫崇远。
三个字没人说出口,但压在每个人喉咙里,整个殿像被什么堵住了。
皇帝靠在枕头上,那双灰底的眼珠子从帐缝里出来,落在卫渊手心的铁片上。
“你从何得来?”
“他藏的,我取的。”卫渊指腹压着铁面上的锈坑,“档库,暗格。”
皇帝的手指在被面上收拢了,把绒布攥出一道褶。
沉了三息。
“你父亲还留了什么?”
卫渊的手从里衬里又摸出那封信。
纸旧,边角焦黑,他没把信展开,只捏着封口,朝御榻方向举了一下。
“密信。”
太子的脚往前压了半步。
“父皇——”
“读。”
皇帝的声音不重,从枕头上掉下来。
卫渊把信展开,手指遮住上下两段,只留中间三行。
“天授十二年,奉密旨入北仓,查东宫粮账,见内府另账,疑圣意双设。”
他把这句读出来,停住。
殿里没人出声。
连靴底蹭地砖的声响都没了。
两个老臣的手攥着笏板,指节往外顶,盯着地砖,脸上的肉一块一块地绷着。
太子站在御榻边,嘴张了一下,没声。
皇帝的手指从被面上松开了。
“死人之信,也能作证?”
“死人不能。”卫渊把信折起来,手指压着封口,“活人能。”
他转过身。
哑女从殿柱后走出来。
右肩上的布条渗透了,血迹从肩头延到袖口,手里举着那枚铜片,铜面朝上,对着御榻方向。
暗桩的铜片,一等。
卫渊朝她那边抬了下巴。
哑女往前走了三步,站在殿中间,把铜片搁在地砖上,双膝跪下。
殿里有人倒吸了口气。
礼部那边一个老臣的笏板掉了,磕在砖面上,嘎的一声,他弯腰捡起来,腰弯着没直起来。
皇帝的眼珠子从铜片上抬起来,落在哑女脸上。
“你是谁的人?”
哑女把木板从袖里抽出来,炭笔划了三个字,板面朝御榻方向转。
卫崇远。
皇帝的嘴角压了一下。
“内府暗桩,食朕俸禄。”
哑女把木板翻过来,另一行字已经写好了。
“也替陛下送过假信。”
太子从御榻边转过来,声音往上拔。
“父皇!她是卫家安在内府的钉子,今日入殿,本就是卫渊安排好的!”
卫渊转过身看他。
“不对。”
太子的嘴张着。
“她是陛下安在卫家的刀。”卫渊的声音没高,一字一字往外出,“只不过,刀柄先被我爹握过。”
太子的喉咙里堵了一截,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卫渊往前走了一步。
“天授十二年,内府督办司里多了一个哑婢,不是太子安的,不是卫家安的。”他手指朝哑女方向一点,“是陛下的暗线,查的是东宫粮账。”
他停了一息。
“我父亲入北仓之前,替陛下把这条线埋进去了。他出不来,线还在。”
皇帝的手指在被沿上点了一下。
没说话。
那双眼睛从卫渊脸上移到哑女脸上,盯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那张脸上掰下来看。
哑女的脊背没弯,她的手举着木板,没放下来。
板面上那行字还对着御榻。
血从袖口滴在地砖上,一点,两点,间隔越来越短。
太子从侧面冲上来,声音劈着往下砸。
“父皇,卫渊今夜夜闯北仓,挟禁军入寝殿,而今又把一个哑婢推进来替自己作证——”
“替谁作证?”
卫渊的声音从中间切过来。
“太子殿下,王押司死了。舌头割了。”他的目光从太子脸上收回来,朝御榻方向抬了一寸,“陛下,北仓查的是粮账,内府出的是假军符。这两件事中间,差了十一年。”
皇帝的眼皮掀了一下。
“差了什么?”
“差了一个把两件事联起来的人。”卫渊把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腿上压了一下,“假军符是昨夜封的,铁片是新铸的,督办司的蜡,内府的匣。”
他顿了一息。
“陛下设的局,有人提前动了。”
殿里静了。
皇帝靠在枕头上,眼角的纹路深,嘴唇上的裂口灰白,手指搭在被沿上,一截一截地往下垂。
他无声的盯着哑女。
哑女的手攥着木板,右肩的血染了半截袖子。
皇帝的手从被沿上抬起来。
“拿下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