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的枪杆从殿门两侧压进来,横在哑女身前三尺的位置。
陆敬的人从柱子后面分出来,六个,甲片碎响,刀没出鞘,鞘口顶在禁军的枪杆上。
金属碰着金属,叮的一声,闷在殿里转了一圈。
皇帝的手从御案上抬起来,手指朝下压了半寸。
“陆敬。”
两个字从帐子后面飘出来,不重,拖着尾巴。
“你要反?”
陆敬的膝盖砸在地砖上,闷响。手没松,五根手指扣着刀柄,指节顶出皮。
“臣不敢。”
他的额头往下沉了半寸,对着御案方向,声音从喉底往外碾。
“臣只怕有人灭口。”
殿里没人出声。太子站在百官前列,袖子垂着,手指在袖底下绞了两圈。他的目光从陆敬身上扫到哑女身上,又从哑女身上移回御案方向。
哑女靠在柱子边上,右肩的布条渗着血,脸白,嘴闭着。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袖口里那块铜片的边角。
皇帝的目光从帐子缝里漏出来,扫了陆敬一眼。
“谁要灭口。”
陆敬的额头贴着砖面,没抬。
“臣不知。臣只知,活口还没审。”
太子往前迈了半步,袍角扫过地砖。
“父皇,此女身份不明,闯入内殿,当即——”
“内府一等暗桩。”
卫渊的声音从右侧插进来。他从百官队列里走出半步,靴底踩在地砖上,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砸下去都有回声。
“非督办司主官不得验身、不得问刑、不得处死。”
他的脚步停住,目光朝御案方向递。
“此规,陛下亲定。天授三年。”
殿里的空气沉了一层。太子的脚步刹住,嘴角往下压了一截。
皇帝靠在枕上,眼皮动了。那双灰底的眼珠子从帐缝里盯着卫渊的脸,盯了三息。
“你倒熟。”
卫渊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没动。
“被算计多了。臣会背规矩。”
皇帝的嘴角歪了半分,看不出是笑还是抽。手指在御案上点了一下,没出声。
太子从前列转过身,目光切向卫渊。
“拖延。”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往上翘。
“死了三个人,你还在搬规矩?”
卫渊没看他。他转过身,面朝百官那边。
文官的队列站着十几个人,眼睛往下垂着,有的盯着自己的靴面,有的盯着前头人的后背。
“若暗桩可不审即杀。”
卫渊的声音往百官方向砸过去。
“今日是她。”
他顿了一息。
“明日是谁?”
文官队列里没人接话。第二排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把头低下去了半寸,喉咙里咳了一声,闷的。
没人附和太子。
太子的手在袖底下攥紧了,指节把袖面顶出棱。他的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去,一张一张,没有一双眼睛跟他对上。
皇帝的手指从御案上抬起来。
“传督办司主官。”
四个字。掉在殿里,砸出回声。
内侍从殿侧门碾出去,脚步碎。
殿里安静下来。枪杆和刀鞘还顶着,禁军和陆敬的人僵在那,脚没挪,手没松。
哑女靠着柱子,呼吸短了。右肩上的血从布条边缘往下渗,滴在地砖上。她的眼珠子从卫渊背上移到御案方向,又从御案移回来。
脚步声从侧门碾进来。慢的,拖着。
一个人从侧门跨进来。白发,瘦,脊背弯着,手里捧着一只铜册。册面上的漆旧了,磨出铜底色。
林照。
他的脚步从殿侧往中间挪,靴底不抬,贴着砖面拖。铜册捧在胸前,手指枯着,骨头把皮撑出棱。
走到殿中间停住。膝盖弯了,跪下。
“臣林照,奉召。”
声音哑,从嗓子深处刮出来,带着痰。
皇帝的手指朝哑女方向点了一下。
“验。”
林照从地上爬起来,手捧着铜册,脚步往哑女那边挪。禁军的枪杆往两边让了半尺。
哑女从袖口里把铜片摸出来,搁在掌心。巴掌大,铜面磨得光,边角有缺。
林照走到她面前,弯腰,手指从铜册里翻出一页。枯指在铜片上摸了一圈,指腹从正面划到反面,在缺角处停了。
他的脸皮抽了一下。嘴角往下拉了半寸,又收回来。
“确为一等。”
他把铜片翻过来,对着铜册上的拓印比了一息。
“旧名,赵哑。”
林照的手指在铜册上顿了。食指按着那一行字,指甲盖泛白。
“入册人……”
他停住了。
殿里的空气往下坠了一层。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扣了一下。
“念。”
林照的膝盖又跪下去了。额头贴着砖面,铜册搁在身前。声音从地面上弹起来,碎着,每个字往外挤。
“入册人,卫崇远。”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复核人——”
嘴停了一息,又开了。
“陛下御押。”
殿里没声。
百官队列里有人吸了一口气,声音细,从鼻子里钻出来。
皇帝的手指扣进了御案的木面里。指节弯着,指甲嵌着漆面,手背上的筋从腕骨一路绷到指根。
卫渊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嵌着。
太子的脚步从前列冲出来。
“父皇!”
他的声音劈在殿顶上,回声砸下来。
“卫崇远当年已涉谋逆!他入册无效!”
卫渊转过身。
他的目光切到太子脸上,没避,没退。
“殿下怎么认定我父谋逆?”
太子的嘴张着,下一个字顶在舌根上。
“卷宗还没开。”
卫渊的声音不重。五个字落在砖面上,往太子脚底下滚过去。
太子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指指着卫渊。指尖在空里停了一息,抖了,收回去了。
殿里没人替他接话。
林照跪在地砖上,额头贴着铜册。他的手指从册页边缘往里摸,指腹碰到一个夹层的边。
铜册两页之间,多了一层。薄的,纸质。黄纸的边角从铜页缝里露出半截。
林照把那张黄纸从夹层里抽出来。手指捏着纸角,纸面折了两折,折痕处磨出毛。
他的膝盖还跪着。手捧着那张黄纸,举过头顶。
“卷宗。”
林照的声音从砖面上弹起来,碎着,带颤。
“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