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林抬头看了看李盘,对着他拱了拱手:“李兄请了,在下姓韩,乃是浙江宁波府人士。”
“原来韩兄是人,失敬失敬,世人都道宁波府人杰地灵,韩兄也是来参加会试的?”
韩林摇了摇头笑道:“说来惭愧,在下并未中举,此次赴京,一来,是为了排遣心中郁结,这二来嘛,则是想和诸位同仁讨教讨教。”
“哦……原来韩兄连举人都未中。”
李盘故意拉了一个长音,言语当中,略微有些不屑。
别看都是读书人,但举人和非举人的差别比人和狗都大,举人属于有出身者,属于“士族”了,不仅享有各种特权以外,还拥有做官的资格。
这也是为什么听到韩林还没中举,就这么不屑一顾了。
当然不止李盘,整个客栈内的士子都是举人,他们对韩林的看法也都和李盘如出一辙。
方才李盘在那个吴姓书生那里受了一肚子气,眼下可寻着一个出气的机会了,他看了看韩林桌子上的酒菜,嘴角一撇:“国难当头,韩兄岂可坐视?”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既然韩兄未中举,何不效仿贵姓本家那样,弃笔投戎,或许也能如他一般,时运相济,成就一番伟业。”
李盘将方才吴姓书生对他说的话转嫁到了韩林身上,语气当中有些阴阳怪气,其实就是说给那吴姓书生听的。
韩林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心里暗道:你的根大不大,咱不知道,可是你这心眼儿……着实不大。
他拎起桌子上的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然后偏过头看向李盘:“确实,若依在下看,仁兄学富五车,哪里还需要什么会试,殿试,应当即刻拜相入阁,推为元辅,任意施为,以张仁兄姜尚深谋,诸葛远虑。”
韩林的话音刚落,堂内诸士子都吃吃的笑了起来。
李盘刚刚在吴姓书生那里吃了一顿瘪,没想到这个他原本以为可以随意拿捏,连举人都不是人的嘴皮子更是厉害。
面对韩林的反唇相讥,李盘的脸上一阵红白:“哼!一个连举都未中的人,倒是伶牙俐齿,你这文的,才疏学浅,便是转了武,恐怕也是个天生怕死之辈。”
韩林不想再理会此人,摇了摇头继续自斟自饮起来。
那边的吴姓书生对李盘这种以势压人的做法,有些看不过眼,皱着眉对仍要与韩林分出个上下高低的他道:“李兄,这位仁兄未中举心中已经够难受的了,你何苦再与他为难?”
李盘转过身,看向吴姓书生,语气当中有些生气地道:“怎么?吴伟业!你还要替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东西出头?你就不怕真个将我得罪了?”
吴伟业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他有些可怜而已。”
别看李盘自身的能力有些欠缺,但其家世可谓显着,其曾祖乃是嘉靖年的状元、隆庆年接替徐阶出任首辅的李春芳。
先前两人的争论还是思想路径上的争论,他也不想为这个素不相识的人真的得罪了李盘。
稍稍出了口气以后,李盘也懒得再去羞辱一个连举都未中的人。
他也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些掉价。
李盘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两银子,放在韩林的桌子上。
也没说什么,不过意思已经很明显,给了你银子,算是对之前说的话赔个不是。
如果是寻常的书生,可能将李盘的这个举动视作侮辱。
但韩林可不一样,他看了看桌子上的银子,又用手指了指自己,喜笑颜开地将银子,收入怀中。
此时的韩林仿佛被杨善附了身,白给的,不拿白不拿。
看着韩林这副贪财市侩的嘴脸,李盘不屑地撇了撇嘴, 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厌恶。
他刚转身,忽然门外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很快一群挎着刀的厂卫就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当中,随后就将门口给围了起来。
大堂内的书生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闹得这么大的阵仗?
在看到是厂卫心中都是一惊,暗自回想着自己方才有没有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很快一个身穿蟒袍太监模样的人,就从人群当中走了进来,看到满屋子的书生,昂首扫视,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一例外的都纷纷低下了头。
天启时,魏忠贤执掌厂卫,尽遣缇骑,四处拿人,五人之墓那段历史还记忆犹新,虽然嘴上心里大骂厂卫,但真个见到,还是不由得肝颤胆寒。
客栈的掌柜的也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他忙从柜台后小跑着来到太监面前,跪下磕了个头以后,赔笑道:“什么风将老公您给吹来了……”
那大太监自上而下地俯看着掌柜的,嘴里淡淡地道:“韩林韩游击可在你这里落宿?叫人将他请下来。”
大太监的话刚落,书生们就开始窃窃私语,这可不是巧了吗?原来方才一直说的那韩林也在此间客栈?
大太监听众人议论,有些不满地抬起头,顿时又是鸦雀无声。
跪在地上的掌柜的有些茫然:“韩林?还是个游击?小人不记得店中有这么一位啊……”
他当然不记得,因为韩林有李柱他们在,韩林也不可能亲自去登记。
忽然间角落里传出一个声音:“曹老公,不用寻了,在下就在这儿呢!”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就见那里一个人站了起来,书生们一看,这不是方才李盘折辱的那个人么?
他就是韩林?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张盘,就见他脸上红白变幻,嘴角抽动不已。
众人的目光又变为了同情。
来得大太监就是之前在锦州与他传旨的曹化淳,韩林一路走到曹化淳的面前,对其拱了拱手:“见过曹老公。”
曹化淳一改严肃的神色,对着韩林笑呵呵地道:“韩将军倒是雅兴。”
有明一代,太监和文官的关系都不怎么样,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
本着朋友的朋友就是敌人的态度,曹化淳对于韩林这个武官的态度可比对这些未来的文官要强的多的多。
“嗨,这不是两部发令,不让我走远么……曹老公来此寻在下是……”
“两部这么做,自然是有他们的道理的,锦州时咱家就对韩将军说过,只要勘验了功劳,韩将军必然高升。”
“曹老公的意思是……”
曹化淳微笑道:“韩将军,叫人摆设香案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