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句理直气壮的反问。
桃夭看着绯樱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看着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坦荡与亲昵。
那股原本因为被拿捏情绪而生出的郁闷,反倒被一股莫名的柔软给尽数冲散了。
她抬起手。
反向捏住绯樱还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指。
指腹在对方温热的指节上轻轻摩挲。
“你啊。”
桃夭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纵容。
“别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你要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
她手指微微用力,将绯樱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
“以前那个莽撞的你,现在的你,都足够优秀。”
桃夭视线越过绯樱的肩膀,看向无垠的始源花海。
“我也始终相信。”
“不管未来有多麻烦,不管那些妖精和黄昏如何作祟。”
“不管外面的世界崩坏到何种地步。”
“只要我们还在。”
“我们终究能把这片天地,变成我们所期望的模样。”
这番话,没有原初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
更像是一个并肩同行的同伴,给出的最坚定的承诺。
绯樱听着这些话。
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她反手握住桃夭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凉温度。
“嗯。”
绯樱重重点头。
“我会拼尽全力帮你的。”
“让这片破败的世界,变得更顺眼些。”
“努力去热爱它。”
绯樱眼眸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
“无论白昼还是黑夜,只要你在,我便在。”
这番话说得太过直白。
直白到连桃夭这种活了无数岁月的原初,都觉得耳根微热。
她没再接话。
而是顺势翻了个身。
侧躺在绯樱柔软的腿上。
脸颊贴着对方平坦的小腹。
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闭上双眼。
继续享受这份难得的静谧。
微风拂过,花香萦绕。
绯樱低着头,手指再次没入那如瀑的粉色长发中。
动作轻缓。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梳理,都带起些许令人安心的暖意。
两人谁也没再开口。
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周围盘旋,偶尔停歇在绯樱的红发上,又很快被微风惊飞。
时间在这片花海里,好似被无限拉长。
桃夭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躺下去,那些繁杂的规则和神殿的琐事,全都抛诸脑后,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太累了。
自从接手这个残破的世界,每天都在算计,每天都在防备。
唯独在这里,在绯樱身边,她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对原初而言,是一种极其奢侈的享受。
过了好半晌。
头顶上方,再次传来绯樱的嗓音。
“对了,桃夭。”
绯樱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桃夭的粉色发丝。
动作轻缓。
“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听到这句话。
桃夭闭着的眼睛睁开。
动作有了短暂的停顿。
大绯樱居然有事相求?
这可真是稀奇。
往日里那个单细胞生物,遇到事情只会提剑去砍,从来不晓得求人为何物。
哪怕是被打得遍体鳞伤,也只会咬着牙硬抗。
如今这个处于完全体状态、精明得好似狐狸一样的绯樱,居然会主动开口拜托她?
桃夭脑海里思绪翻转。
刚才被对方言语拿捏的憋屈感,还在心底盘旋。
眼下,这不就是重新拿回主动权的大好机会?
只要绯樱有求于她。
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提点要求,把刚才丢掉的场子找回来。
比如让这家伙以后少惹点麻烦,或者乖乖听话几天。
桃夭并未起身。
依旧懒洋洋地躺着。
“哦?”
她拖长了尾音,语气里透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
“咱们家绯樱,居然也有需要我帮忙的时候。”
“说说看。”
“想让我帮什么?”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绯樱提出什么要求,都要先拿捏一番再答应。
绯樱并未在意桃夭话语里的调侃。
手指依旧在发丝间穿梭。
“其实也没什么。”
绯樱嗓音轻柔,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只是大多数的妖精,似乎都本能地喜欢向你靠拢。”
“好似在原初之花身上,藏着某种难以抗拒的秘密。”
“那种气息,能让她们感到安心,甚至能让她们变强。”
绯樱指腹划过桃夭的耳廓。
带来些许酥麻感。
“你曾在我的灵魂深处,留下过属于原初的庇护与祝福。”
“那份力量,一直延续到现在,甚至帮我压制了终末带给我的伤势,以至于我才能够扛过终末之殇。”
“所以。”
绯樱低下头,呼吸打在桃夭的脸颊上。
“我想再次近距离,好好感受一下。”
“感受一下属于原初的伟大。”
桃夭听完这番话。
心底升起几分怪异。
就这?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原初之花对妖精的吸引力,这算什么秘密?
“这有什么好好奇的。”
桃夭轻笑出声,语气里透着理所应当的高傲。
“我的原初之花,本就是一切妖精的起点。”
“它包容着世间所有的妖精。”
“那些小家伙们察觉到本源的气息,感到亲切,想要靠近,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一边说着。
一边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
五指摊开。
一朵散发着浩瀚、无瑕气息的粉色花朵,在掌心悄然绽放。
花瓣上流转着繁复的规则脉络。
周遭的空气,在花朵出现的刹那,变得极度纯净。
连空气里原本甜腻的花香,都被这股纯净的气息压了下去。
桃夭手腕轻推。
原初之花脱离掌心,缓缓朝着绯樱的面门飘去。
随着这朵花的移动。
周遭那些原本摇曳生姿的妖精之花,好似感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威压。
纷纷垂下花冠。
向着原初之花的方向,做出臣服的姿态。
这是血脉与规则上的绝对压制。
“既然你想看。”
“那就看个够吧。”
桃夭大方地展示着自己的权柄,完全没有设防。
绯樱停下梳理长发的动作。
视线完全被眼前这朵花吸引。
原初之花悬停在她眼前半尺的地方。
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吸引力,比始源花海里任何一朵花都要强烈千万倍。
绯樱能感觉到,体内那颗刚刚发芽的黄昏之种,在这股气息的安抚下,变得愈发温顺。
连炎之花的狂暴,都被彻底抚平。
她伸出食指。
指尖探向那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花瓣。
将要触碰的刹那。
她动作停下。
目光越过原初之花,直勾勾落在桃夭脸上。
红唇勾起一抹极具深意的笑。
“桃夭。”
绯樱嗓音放得很轻,带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劲。
“你这么好。”
“又这么温柔。”
她指尖在花瓣边缘游走,却始终未曾真正落下。
“就算我接下来,做出什么很过分的事情……”
绯樱眼底闪烁着危险的暗芒。
“你也会原谅我的,对吧?”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
桃夭浑身汗毛,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好比尖锐的警报,在脑海里疯狂作响。
不对劲。
很不对劲。
那种被猎食者彻底锁定、无路可退的危机感,直接冲破了原初的从容。
桃夭再也躺不住了。
她单手撑着绯樱的膝盖,直接坐直身子,不再躺着。
目光死死锁定绯樱。
哪怕心底已经警铃大作,桃夭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笑盈盈的完美面具。
只是那双粉色眼眸里,多出了几分实质性的警惕。
“怎么?”
桃夭红唇微启,表面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意:
“难道咱们家绯樱,也跟曾经那群无法无天的初代妖精一样。”
“开始觊觎我的原初之花了?”
在这片古老的岁月中。
大多数初代妖精,在力量膨胀到极限时,都曾对原初的权柄生出过非分之想。
想要吞噬,想要替代。
想要将那份至高无上的力量据为己有。
这也是妖精之间纷争的源头之一。
桃夭根本摸不透,此时此刻,这个处于完全体状态的绯樱,脑子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但那股源自本能的直觉,分明在疯狂提醒她。
对方绝对没安好心。
面对桃夭的警惕。
绯樱脸上的笑意,非但未曾收敛,反而愈发肆意。
她收回停在原初之花边缘的手指。
视线毫无阻碍地,重新黏在桃夭脸上。
“原初之花的权柄?”
绯樱嗤笑一声,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那种东西,我拿来有什么用?”
她身子前倾,再次拉近那刚刚被拉开的距离。
双臂抬起,直接撑在桃夭身侧的花毯上。
将桃夭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原初的权柄。”
绯樱盯着那双粉色眼眸,一字一顿,咬字极重。
“我所在乎的。”
“从始至终,一直都是桃夭你啊。”
这番话里的深意,直白得简直要溢出来。
不在乎原初之花的权柄。
不在乎那份高高在上的力量。
换个方式理解。
她图谋的,压根不是花。
而是这朵花的主人。
她觊觎的,是桃夭本人。
绯樱双手撑在地面,红发垂落,似乎撕开了自己藏在伪装之下的贪婪,顺着绯樱的肩膀滑落,将桃夭的视线完全遮蔽。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极限压缩。
空气里的花香被一股极具侵略性的温热体温强行挤开。
桃夭被圈在这片阴影里。
看着近在咫尺的绯樱。
看着对方眼底那抹不再掩饰的贪婪。
那张明艳的脸庞放大,每一寸线条都透着致命的吸引力。
短暂的恍惚。
甚至连桃夭的思维,都在这一刻出现了半秒钟的停摆。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绯樱眼睫毛轻颤的频率,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有些粗重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锁骨上。
思维回笼。
桃夭并未惊慌,也未曾动用权柄去推开。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嗓音轻柔,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纵容。
“我什么时候胆小过?”
绯樱反问。
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的张狂。
她空出一只手,牵住了桃夭的手。
十指交扣,将桃夭的手牢牢按在柔软的花毯上。
“桃夭。”
绯樱直视着那双粉色的眼眸,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我并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误的。”
她咬字极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而如果要是错误的话。”
“那就让我们一错再错吧。”
交扣的手指再次用力,掌心紧紧贴合。
绯樱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所以……”
她嗓音放软,带上了一丝近乎祈求的沙哑。
“不要拒绝我,好吗?”
这句话,彻底击穿了桃夭心底最后一层防线。
她看着上方这双清透的眼眸。
感受着指骨间传来的惊人力道。
她叹了口气。
反向收拢五指,回应了那份力道。
“好吧好吧,谁让你是绯樱呢……”
……
花海今天的空气格外的香甜。
微风拂过,斑斓的花瓣在半空打着旋儿。
绯樱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
视线还有些无法聚焦。
光影斑驳间,入眼的是一抹熟悉的粉色。
她眨了两下眼睛。
视线逐渐清晰,直接对上了桃夭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
自己正舒舒服服地枕在对方的腿上。
绯樱脑子卡壳了半秒。
随后。
好比被踩了尾巴的猫。
“桃……桃夭?”
她手忙脚乱地撑着草地,直接坐起身。
动作太大,带起一阵头晕目眩。
绯樱抬起手,用力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
红发被揉得乱七八糟。
她满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花海还是那片花海,风景依旧优美。
可脑子里的记忆却好似断了片。
她拼命回想。
在她的印象里,自己刚才明明是在跟桃夭切磋。
对,切磋!
自己催动了炎之花,还用了那个新长出来的黄昏之种。
两股力量融合,正准备跟桃夭好好打一架,拿那个秘密小奖励。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怎么突然就睡着了?还睡在桃夭的腿上?
绯樱看着安静坐在旁边的桃夭。
骨子里的憨劲儿再次占据了高地。
“桃夭,结果怎么样了?”
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语气里透着几分心虚。
“我……我应该没输得太惨吧?”
完全忘了什么秘密小奖励,满脑子都是自己到底挨了多少揍才晕过去的。
看着眼前这个重新变回单细胞生物的红发女孩。
桃夭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但很快,那份复杂便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输赢已经不重要了。”
桃夭理了理裙摆,语气平缓。
“绯樱,你先回去吧,今天早点休息。”
听到这句话。
绯樱挠了挠头。
满脸都写着奇怪。
不打了?
那秘密小奖励呢?
说好的抱抱呢?
她有很多没搞懂的地方,脑子里一团乱麻。
可看着桃夭略显疲惫的眉眼。
那些疑问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既然桃夭都这么说了,肯定有她的道理。
绯樱乖乖点了点头。
“哦……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转头看了桃夭好几眼。
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挥了挥手,依依不舍地跟桃夭告别。
红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花海的尽头。
直到确认绯樱已经彻底离开。
桃夭才收回视线。
她抬起双臂,伸了个懒腰。
骨骼发出细微的声响。
借此缓解了一下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带来的脖颈酸痛。
微风卷起几片落叶。
就在桃夭站起身,准备转身回神殿休息的时候。
步伐突然停住。
她感觉到,体内那份属于原初之花的权柄,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
这种波动极其微弱。
若非她是原初,根本无法察觉。
桃夭眉心微收。
视线低垂,目光落向了刚才她跟绯樱纠缠、躺过的那片草地。
被压扁的花毯还未完全恢复生机。
而在那几片残破的蓝色花瓣缝隙间。
泥土微微拱起。
一株带着樱红纹路与始源气息的新芽,也在始源花海百花的见证下,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