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站在原地。
视线越过被压扁的花毯,死死锁定在泥土间那抹刚刚破土而出的绿色上。
她连着眨了两下眼睛。
脚步未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出现了半秒钟的停滞。
这什么玩意?
什么时候有的?
始源花海作为妖精的起源地,孕育着成千上万种形态各异的妖精之花。
这里的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都在原初权柄的绝对掌控之下。
哪一朵花即将枯萎,哪一颗种子准备发芽。
她闭着眼睛都能一清二楚。
可眼前这株新芽。
完全是个毫无预兆的异类。
桃夭往前迈出半步,裙摆擦过地面。
她微微弯下腰,视线拉近。
这株新芽很小,只有两片尚未完全舒展的嫩叶。
叶片边缘,带着极其惹眼的樱红色纹路。
纹路里流转着一股温热、霸道的气息。
而在叶片中心,却又包裹着纯粹、浩瀚的始源粉色光晕。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这株小小的嫩芽里,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最让桃夭感到不可思议的是。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株还处于新芽状态的妖精之花,跟自己之间存在着某种极其隐秘的联系。
不是那种原初对普通妖精之花的统御。
而是一种更深层、更直接。
好比规则同源的羁绊。
“不会吧……”
桃夭直起身,看着脚下这株迎风招展的小东西。
红唇微启,喃喃自语。
“难道真让绯樱的实验成功了?”
记忆的齿轮开始往回倒转。
就在不久前。
两人还躺在这片草地上。
绯樱借走了她的原初之花,尝试着与原初之花建立某种契约联系。
除此以外,就再也没发生什么别的事情了。
从头到尾,
桃夭都无法理解绯樱嘴里嘀咕的“实验”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她只清楚,绯樱脑子里似乎装着一套不知从哪看来的理论。
需要借助她的原初之花,来实际进行试验。
整个过程。
绯樱只是握着那朵原初之花,闭着眼睛,身上散发出阵阵妖火的波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打斗比拼。
也没有触发任何危险的规则警报。
桃夭当时还觉得好笑。
一个向来只知道用重剑砍人的莽夫,在觉醒了真正的自我后,居然也学着那些学者,搞起什么理论研究了。
她由着绯樱去折腾,纯当是对方一时兴起的玩闹。
可现在。
这株新芽实打实地长在了这里。
桃夭双手抱在胸前,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绯樱研究原初之花。
跟这株新芽之间,到底有什么必然联系?
脑海里的沙盘开始推演。
炎之花的狂暴,加上原初之花的包容,催生出了新的妖花?
不对。
如果只是简单的力量混合,绝不可能产生这种带有生命羁绊的联系。
这株新芽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单纯的力量融合要复杂得多。
就在桃夭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一段极其久远的记忆,好比被某种开关触动,毫无预兆地在脑海深处浮现。
那是上一次,她与女神见面时的场景。
古老的神殿里。
光影斑驳。
女神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看着刚刚接手烂摊子的她。
告诉了她成为妖精,除了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外。
依旧所能够获得的好处……
而记忆里的画面到这里,突然卡住。
那句话的后半段,化作一连串的省略号。
……
风吹过花海,卷起几片花瓣。
桃夭站在原地。
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就接上了。
她看着地上那株带着樱红纹路的新芽,再联想到绯樱刚才那种黏糊糊的姿态,以及那套所谓的契约理论。
女神当初那句未说完的话,在此刻有了最直白、最具象的解释。
桃夭意识到这一点。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粉色眼眸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已经不能再用正常的眼神,去看待这株新芽了。
“不会吧……”
桃夭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透着几分难以置信。
“不可能吧……”
她又退了半步,连带着裙摆都乱了分寸。
“不应该吧……”
一连三个不。
向来算无遗策、高高在上的原初。
在这个瞬间,整个人彻底纠结了起来。
这算什么?
拥有原初与绯红双重特性的妖精之花?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冒出个头,就被桃夭强行按了回去。
太荒谬了。
两个妖精,只是借用了一下权柄,怎么可能就弄出这种东西。
可那股源自规则深处的联系,却在不断提醒她,这就是事实。
桃夭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
心底的情绪乱成一团麻。
有震惊,有无措,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不过。
这种纠结并未持续太久。
原初的心理素质,终究不是盖的。
既然想不通,既然觉得麻烦。
那就干脆不要去想。
“算了。”
桃夭停下脚步,视线从新芽上移开。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开始在心底飞速给自己搭建逻辑闭环。
“跟花海里的这些花花草草又没什么区别,跟我也没什么感情。”
“我完全没必要那么在乎。”
“对,就是一株普通的妖精之花而已。”
“跟别的花儿一样,以后一起交给小女仆浇花施肥就可以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逻辑闭环完成。
桃夭成功说服了自己。
她没再多看那株新芽一眼。
转过身,迈开步子就走。
步伐迈得比平时快了许多,甚至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
自己此刻这种甩手掌柜的行为,是多么的不负责任。
像极了曾经的某位女神。
而桃夭并没有回到始源神殿。
神殿里那些繁杂的事务,现在只会让她觉得更加头疼。
她顺着花海的小径,来到了花海边缘的那座小屋。
推开木门。
屋子里陈设简单,透着一股木质的清香。
桃夭连灯都没点。
径直走到床边,缓缓打了个哈欠。
“嗯……”
她揉了揉眉心,喃喃自语。
“困了,今天就先在这里休息。”
说完,直接倒在床上。
扯过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
试图用睡眠,来逃避外面那个刚刚破土而出的大麻烦。
……
另一边。
妖精学院。
绯樱推开宿舍的门。
走廊里的喧闹声被木门彻底隔绝在外。
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地走进房间。
今天这场切磋,虽然最后的结果有些断片,连自己怎么晕过去的都不记得了。
但整个过程,却让她觉得无比畅快。
尤其是最后躺在桃夭腿上的那段时光。
只要一想起来,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
绯樱走进浴室。
简简单单洗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顺着红发流淌,冲刷掉身上残留的汗水和花海里的草屑。
体内的妖精之力平稳运转。
洗完澡。
她换上一件宽松舒适的睡裙。
直接扑倒在自己的单人床上。
床铺虽然没有花海里的草地柔软,但却透着一股熟悉的安心感。
绯樱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两圈。
她的睡眠质量一如既往的好。
向来是沾上枕头就能睡着的主。
尤其是今天。
心情莫名的愉快,连带着精神都彻底放松了下来。
所以睡眠质量自然也就比以前更好了。
绯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平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逐渐下沉,周围的感官变得模糊。
“嘻嘻……”
她在心底小声嘟囔。
期待起自己即将要进入的美妙梦境。
“希望能够梦见桃夭……”
带着这份美好的期盼。
绯樱在陷入睡梦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全都被桃夭的身影所占据。
很快。
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
朦朦胧胧间。
感官重新上线。
绯樱感觉脚下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宿舍里柔软的床铺。
而是带着几分粗糙与湿润的沙粒。
海风的咸腥味钻进鼻腔。
她睁开眼。
发现自己又一次身处于那片熟悉的海滩。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天边。
一轮巨大的红日正在缓缓下沉。
即将落下的黄昏余晖,将整片海面染成了一片浓郁的血色。
这场景,她来过不止一次。
绯樱站在沙滩上。
顺着海浪的声音往前看去。
在距离她不远处的一块巨大礁石上。
静静地坐着一名女子。
女子背对着她。
海风吹过。
扬起那人长及腰际的头发。
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色彩。
从发根的暗金,一路往下,逐渐过渡成热烈的绯红。
金红色的渐变。
好比天边那抹正在燃烧的黄昏余晖。
绯樱踩在松软的沙滩上。
海风卷起几粒沙子,打在脚踝上。
她看着前方那道背影。
脑海深处,那层因为某种力量影响而覆盖的记忆迷雾,开始松动。
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认知,重新浮出水面。
她想起来了。
黄昏。
那个寄宿在本源妖花里的初代妖精。
海风吹过礁石。
前方那个背对着她的女子,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与绯樱有着几分相似,却更显妖异的面孔。
黄昏没有多余的废话。
纵身一跃,从礁石上跳下。
双脚重重砸在沙滩上,溅起一片沙屑。
她大步流星朝着绯樱走来。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混蛋!”
黄昏咬牙切齿,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质问。
“你之前到底做了什么?”
她逼近到绯樱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尺。
她抬起手,指尖几乎要戳到绯樱的鼻尖上。
“为什么我会有一段时间,对黄昏之花彻底失去了联系?”
黄昏的声音里夹杂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就在不久前。
她正安安稳稳待在意识深处,盘算着怎么进一步完成自己的夺舍大计。
结果。
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直接切断了她与黄昏权柄的连接。
那是一种完全的剥离感。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知不到。
等她好不容易冲破那层屏障重新拿回感知。
外面早就风平浪静了。
同时自己的妖精之花便结出了新芽,开始初步复苏。
虽然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可这种完全失去掌控的感觉,让黄昏极度抓狂。
绯樱站在原地。
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喷了一脸。
她抬手,一巴掌拍开黄昏指着自己的手。
眨了两下眼睛。
满脸茫然。
“什么做了什么?”
绯樱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歪着头,语气里透着十足的无辜。
“我听不懂呢……”
这是实话。
现在的绯樱,记忆里压根就没有完全体状态下跟小小切磋的那段经历。
她只记得自己去打架,然后莫名其妙睡着了。
现在被黄昏这么一通吼,只觉得对方简直莫名其妙。
黄昏看着绯樱这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
胸口的火气噌噌往上冒。
装?
还在跟我装?
黄昏强忍着把眼前这人掐死的冲动。
“你不知道?”
她拔高了音量,再次往前逼近一步。
“这段时间你难道没动用黄昏权柄?”
黄昏盯着绯樱的眼睛,试图找出撒谎的痕迹。
“现在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如果不是绯樱搞的鬼,谁能越过她这个源头,直接去操控黄昏的力量?
绯樱听着这些话。
脑子转了好几圈,总算抓住了重点。
动用黄昏权柄?
绯樱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过这么回事。
“这有什么问题吗?”
绯樱看着气急败坏的黄昏,语气依旧带着疑惑:
“这不是你自己的意思,要让我来掌握黄昏吗?”
绯樱摊开双手,语气分外单纯。
“既然本来就是让我掌握黄昏,那我去动用它,去融合它,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她甚至还往前凑了凑。
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黄昏。
“难道说……”
“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这话一出。
周围的海风都好似停滞了。
黄昏脸上的表情僵住。
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她看着绯樱那张写满“我很听话”“我做得很棒吧”的脸。
整个人都麻了。
有脾气。
但发不出来。
彻底没脾气了。
她能说什么?
难道直接告诉绯樱,自己让她掌握力量,只是为了方便以后夺舍?
难道告诉对方,你这种直接越过我、实现对黄昏之花如此精妙掌控的行为,对我来说是件极其不利的事情?
这种话能直接说出口?
说出来,这傻子估计当场就能拔剑跟她拼命。
黄昏咬着嘴唇。
硬生生把那些骂人的话全咽了回去。
憋屈。
太憋屈了。
她原本以为这单细胞生物好忽悠。
给点力量就能让她乖乖当傀儡。
谁能想到。
这家伙在某种特定状态下,居然能爆发出连她都感到心惊的控制力。
甚至能反过来切断她这个主人的感知。
黄昏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强行压下心底的烦躁。
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绯樱身上的变数太多,桃夭那个女人又一直在旁边守着。
再让绯樱这么无节制地成长下去。
别说夺舍了。
她自己会不会被反向吞噬都成问题。
黄昏的目光越过绯樱,看向远处那轮即将沉没的红日。
不行。
必须得想个办法加快进度。
得尽早彻底掌控这具身体。
以免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