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十七摁灭手机屏幕,笼罩万朝的天幕也随之暗去。
只余下评论区,供有幸抢得者留下只言片语。
若在往日,这不过是又一场无甚波澜的隔空杂谈。
然而今夜不同。
天幕最后那个关于清朝的视频,字字如刀、像一块灼红的铁,烙在了人心里。
清朝的统治阶层纵然抢到机会,也噤若寒蝉,唯恐一字不当,便引火烧身。
谁曾想,千禧年的钟声尚未敲响,上个世纪的余韵里,竟有一位居于皇城根下的人物,胸中块垒难平,将满腔愤慨尽数倾泻在评论区,为清朝鸣不平。
他引用了一本书记载的文献:
“我看明史最生气,明朝除了太祖、成祖两个不识字的皇帝搞得好,武宗、英宗稍好一些,其余的都不好,尽做坏事。”
他还引用了同样是这本书里,对清朝的评价。
这一下,不啻于在燥热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
火热的年代。
那是一个思想如熔岩般奔涌、人人心中都燃着一团火的时代。
这世上,有两种文人的行径最是可恨。
一曰断章取义,二曰裁剪拼凑。
而天幕评论区里的引文……
旁人或许不明就里,但火热年代的人岂会不知?
几乎人手一册的文献,随便翻检,或径直找当事人问询,真相便水落石出。
那被刻意省略的前言后语,那被嫁接挪用的他处论断,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于是,舆论顷刻沸腾。
讽刺的是,最先站出来灭火的,反而是先生的支持者们。
他们高声疾呼,劝大家切勿阴谋论,莫要上纲上线,强调应就事论事。
然而,先生的反对者们,却决意要将此事钉死。
他们的论断斩钉截铁:这是“女真亡我之心不死”的印证,是企图从内部瓦解我们的一次隐秘渗透!
究竟是谁在篡改曲解,他们心中比谁都清楚。
也正因如此,这件事的定性,便容不得半点含糊与转移。
它必须是,也只能是女真人干的。
唯有将矛头牢牢指向外部,才能避免燎原的星火,溅落到不该触碰的干柴之上。
【此段公案,其下暗流汹涌,笔触至此,便当暂止。】
【个中缘由,不能尽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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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播放近一年,古人已摸清规律。
每当那被称作“手机”的法器内容投射完毕,其主“十七”便又要忙碌数日乃至数月,方有新景可观。
故而光幕暂暗时,万朝众生便各安其事。
古人很不解。
后世之人既已离不开手机,何以“十七”能忍数月不观?
他们哪里知晓,十七非不玩,实是转而沉浸于另一名为“电脑”的玄妙器物之中矣。
只因天幕只映“手机”之象,这才叫他们苦等。
无有正片时,天幕常放些稚童喜爱的动画片。
大人便多不注目,各自忙于生计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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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
岐山之下,镐京之中。
武王姬发,依然在位。
按原本命数,他早该龙驭上宾。
然天幕现世,似以无形之气机灌注,虽仍病体缠绵,竟也撑过了大限,至今尚在。
经天幕点化,商朝核心遗民早已心悦诚服,在武庚率领下,自愿为华夏开疆拓土(详见第541章)。
四方诸侯,亦皆遵制就国。
虽因天幕揭露未来,令诸侯心生杂念,然以当下耕织之力,任何妄动皆是空谈,反易招致万万古之骂名,故人人只得埋头拓土。
王畿之内,纸张已现,铁器在研,火药亦初现端倪。
本该是励精图治、欣欣向荣之象。
奈何天幕之威,扰动因果,引来一串甜蜜的烦恼。
太多商朝旧时的方国,竟争先恐后,前来朝贡称臣。
譬如莱国。
依原本轨迹,应在姜子牙东进就封途中,于营丘一战败北,却未灭亡,此后与齐国长期对峙,直至春秋方被吞并。
此番,他们却提早恭候于营丘城外。
然他们非但未据城以抗,反而大开城门,杀牛宰羊,以迎太公。
姜子牙见此阵仗,第一反应是欲挥军而上。
可莱国国君不慌不忙,抬手一指:“余亦能看见天幕,余愿受大周册封,永遵周礼。”
若只言后两句,姜子牙可不讲武德,战车直发。
偏偏是前一句“能见天幕”,这意味着此邦、此民,亦在天道认可之“华夏”范畴内。
太公不得不坐下三思。
打,打不得。
接受归顺,自己权限不足。
索性,将这烫手山芋送至镐京,请天子圣裁。
有人主动归附,本是好事。
姬发初闻,确有一丝欣慰。
可当“归附者”络绎不绝,几乎所有商朝旧方国皆来请降时,好事就成了棘手的难题。
全收?
大周分封出去的诸侯,该往何处开拓?
这些方国势力若联合,远超周室与诸侯之和,届时这天下,究竟姓周否?
春秋战国之乱,莫非要提前数百载上演?
不收?
人家主动投诚,愿守周礼,求请册封,名正言顺。
更关键者,来者皆能看见天幕,乃同道之证。
若拒之门外,于情于理于天道,皆说不通。
姬发如今,真是头痛欲裂。
收,已是必然。
可收下之后呢?
非以力服,终难心归。
待王室稍有衰微,或诸侯力疲,彼等会作何想?
再者,如何册封?
虽灭商无功,却自带疆土,难道封个“子爵”,叫人家交出多余地盘?
煌煌西周,开国气象,竟因归顺洪流,陷入困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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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将目光越过西周、春秋,直接投向纷争的战国。
与姬发同样头痛的,还有赵括。
前文曾述,赵括受封代王,立代国。
经诸王与周天子共议,定其国为 “永久中立国”兼“永久特别行政区”(详见第542章)。
诸子百家,皆可于此实验其治国理念。
代国疆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以上党郡为基,兼漳水上游数城。
都城经激烈争论,终由赵括力争,定于泫氏城。
此地乃上党西部传统的商贸与农业中心,仓廪殷实,市集繁荣,手工业完备。
赵括深知,百家实验一旦开始,未来代国恐仅王城可完全自主,故必须占个好地方。
事实证明,他并非杞人忧天。
儒、墨、法这等显学,自然各占一城。
其余学派,则数家合据一城。
他们仅有执政之权,兵权、外交权则收归代王。
当然,代国作为中立特区,本也只能拥有维持治安的力量,无需亦不能拥有军队。
代国成了前所未有的理念试验场。
法家探索律法的边界,论证何为“法之所及”。
儒家试图重现“王道”理想国的荣光。
墨家力行“兼爱”,并埋头钻研奇技。
道家实践“小国寡民”的清静。
其余学派亦有尝试,如“国民议政,全员政治”……
此法古已有之,周制“国人”本就深度参政,只是彼时“国人”多为士族。
而今代国的标准是:能见天幕者,即有议政资格。
当然,这些实验城邑仍需向赵括纳税。
只是这税额,非由赵括定夺。
不是你赵括要多少,我们百家就得交多少!
而是我们百家想交多少,你赵括才能有多少!
周赧王姬延时期的华夏大地,人人都有美好的未来,连赵括也不例外。
然而,美好的未来之下,也各有各的苦恼。
嬴稷的苦恼是“摆烂武安”。
武安君白起,彻底摆烂了。
仗,不打了,爱谁谁!
秦昭襄王嬴稷怒斥:“汝莫以为寡人看了天幕,便不敢杀你?!”
白起安然以对:“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嬴稷:“你特么!”
白起并没有全然躺平,他寻到一件乐事:带娃。
嬴政出生后,赵姬便被软禁。
虽衣食无忧,亦仅止于此。
尚在襁褓的嬴政总需人照料,白起便将此事揽下,美其名曰:自幼熏陶。
可他每次抱着小嬴政玩耍,皆是立于巨大的山川形势沙盘前。
也不管婴孩听不听得懂,便以指挥千军万马的姿态,指点江山:
“此乃函谷,天下咽喉……”
“欲破邯郸,当分兵三路,一军佯攻,两军穿插……”
他甚至还试图教会嬴政如何攻打咸阳。
“咸阳城墙虽固,若以内应开此门,精骑可直扑王宫……”
每每此时,在远处窥听的嬴稷便气得浑身发抖,几欲拔剑冲过去将这老匹夫攮个对穿。
而白起察觉嬴稷怒气,便主动伸长脖子,一派“请君速杀”的无赖模样,反将嬴稷气得七窍生烟。
白起于此中,竟品出一丝奇妙真谛: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此中快意,不足为外人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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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闷的君王,不止嬴稷一人。
更晚些时,尚未扫六合的年轻秦王嬴政,亦陷入另一种窘迫。
韩王遣使,敲锣打鼓,将公子韩非送来给嬴政当“王后”。
嬴政闻报,急派王翦、蒙恬前往边境处置,本意是让二人妥善解决这荒唐事。
岂料这两位沙场万人敌,于此事上却是大聪明。
秦王不可娶,然廷尉李斯可娶也!
二人本是同门师兄弟,乃天作之合!
嬴政听罢,险些痛殴王、蒙二将。
这特么是什么馊主意!
后人在天幕戏言“始皇爱韩非,韩非爱李斯,李斯爱始皇”,闹得天下流言纷纷。
韩王自寻死路,给朕添乱,尚可理解。
你二人竟还想让李斯娶韩非?
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岂不皆言:是朕令李斯娶之,而后再将二人一并纳入后宫?
汝等混账!
韩非确是大才,其学说思想,某些方面尤胜李斯。
人才难得,必须留下。
于是,秦王嬴政果断命令王翦整军,备战伐韩!
此獠竟敢如此辱朕!
朕要生擒韩王!
将他剥皮抽筋!
正当秦军厉兵秣马,又一条谣言自韩国飘然而至,传遍列国:
“秦王极爱韩非,然韩非不能生育,故秦王决意灭韩。”
谣言荒诞,毫无逻辑,却传遍天下。
甚至在口耳相传间,百姓还自行补全了因果。
韩非不能生育,和秦王灭韩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秦王欲举韩国男子为材,试验人体秘术,探究男儿生子之法,使韩非诞下大秦太子。”
得知此事,嬴政气得眼前发黑。
半晌,才从牙缝中迸出一句怒吼:
“韩王!入汝母兮!”
说韩王傻,他是真傻,竟以为献出韩非便可免祸。
说韩王蠢,他是真蠢,竟将韩非嫁给秦王为后传遍天下,不知此乃火上浇油。
说他聪明,倒也有几分歪才,竟懂得先发制人,打这卑劣的舆论战。
更要命的是,韩国民众竟对此深信不疑,举国同仇。
此刻若强攻,大秦真会陷入“举国皆敌”的泥潭。
嬴政统一大业的第一块绊脚石,以一种极为荒诞滑稽的方式,变得异常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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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秦王嬴政苦闷无比,而早已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嬴政,此刻却快乐非常。
初代版水泥问世了!
此非后世标号水泥,乃墨家试验所得“土法水泥”。
取石灰岩煅烧为生灰,混以筛净的黏土、火山灰,再掺砂石、碎陶以增其强。
墨家严谨,自觉此物不及天幕所示神异,故以“三合土”名之。
如今,西南地区对水泥地面,俗语也称三合土。
更令始皇欣喜若狂的,是青铜大炮的诞生!
虽仅能发射实心弹丸,却已是划时代的利器。
成功之日,墨家弟子感念天幕评论区那位无私奉献的高人,为其设立牌位,日夜香火供奉。
那位“高人”,正是大明永乐皇帝——朱棣。
若无他在天幕评论中倾囊相授的铸炮、火药颗粒化、炮坊窑、矿藏方位等关键秘技,秦之墨家断难成此大功。
虽然朱棣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图乐子。
始皇嬴政亲自试炮,轰鸣声中,龙颜大悦,金口玉言:
“此乃朱老四之功!”
“敕封其为——大炮仙人!”
并于一次抢到评论机会后,于评论区公告各朝,郑重致谢。
永乐帝朱棣:▄█?█●
嬴政!你特么恩将仇报!
去你娘的大炮仙人!
盛怒之下,朱棣思忖如何反击。
骂?
嬴政挨骂数千年,早成铁壁。
罚?又能如何罚?
总不能……罚他进入帝王庙享祭吧?
苦思冥想间,朱棣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他即刻遣人,于始皇陵上大兴土木,建起两座衣冠冢。
一座,刻“秦相李斯之墓”。
另一座,刻“韩公子非之墓”。
并立碑撰文,述二人与始皇情谊,隐隐与天幕流言相合。
嬴政:(`へ′)=3
朱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