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无影灯亮得格外刺眼。手术台上，面无血色的顾一言胸口被开了一道口子，皮肉外翻，暗红色的血混合着消毒液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
身着手术服的苏念熙站在主刀位置上，额头上的汗珠密密地往外渗，顺着她精致的柳眉往下淌，滑过眉骨，坠到睫毛尖上。她眨了一下眼，把那颗汗珠甩开，手却纹丝不动地握着手术刀。
“吸引。”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指尖的轻颤出卖了她内心的真实状态。
其实，苏念熙对这台手术也是硬撑着上——太难了，也太迟了。
站在她对面的第一助手是沪市765部队医院的王主任，资历老，手也稳，但此刻他握着吸引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连呼吸都有点把控不好。
“出血量多少？”苏念熙问。
旁边的麻醉医生声音绷成了直线，“四百，还在增加。”麻醉医生倒是回答的利索。
苏念熙没有接话。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显微镜下那颗夺命的弹头——它卡在顾一言的左心室表面，距离冠状动脉不过一毫米。那一毫米，像是天堑，又像是一层窗户纸，倘若稍微再偏一点点，便是万劫不复。
她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至今，做过那么多手术，挑战性的也遇到过不少台，可从来没有哪一台让她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走钢丝。
手术室内的其他白大褂们，即便没有主刀，此刻也已经一个不落地汗流浃背。
“再深一点就得放弃。”她暗暗在心里对自己说，“再深一点，谁也救不了他。”
苏念熙替顾一言庆幸，所以她的精神高度集中起来——不做丝毫的放弃。
她屏住呼吸，眼睛定在显微镜的视野里，一点一点地拨开粘连的组织，绕过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管，镊子缓缓探下去，小心翼翼地夹住了弹头的尾端。
“稳，稳住……稳住……”
苏念熙连吞咽动作都不敢做的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所有的念头都在心口汇成一团。她甚至能听见自己既沉又重的心跳——一下接一下，捶着她的胸腔，像在倒计时似的。
站在她右侧的医生已经汗水浸湿了口罩，可她的眼睛却一刻都不敢离开操作面。另一位配合她的医生手里的器械盘上，纱布被血水一片片染透，是换了又换，换了又换。
“弹头……在动。”苏念熙的声音紧得像新上的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我纱布，压住右侧。”
负责配合苏念熙的医生迅速递上，她的一只手压住了创口边缘，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镊子，力道和速度都恰到好处地往外提。那颗夺命的弹头，在苏念熙的镊子下，一点点、一点点地往外滑。
“出、出来了……出来了……”旁边一位白大褂几乎屏住了呼吸，声若蚊蝇。
弹头脱出组织的那一刻，手术室里所有人几乎同时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苏念熙把那颗染血的夺命弹头放到器械盘里时，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她同大家一样，暗暗吐出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彻底吐完——
蓦地，冰冷的生命监测仪“嘀——嘀——嘀——”地急促响了起来，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像一把锐利的尖刀，直捅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让手术室里的所有人，一下子又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血压在掉！心率在降！”麻醉医生的声音一下变了调，“王医生，出血量突然上来了！”
“我……”王医生吓得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好在王医生在最后关头找回了沉着，“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病？我明明排在最后，点我的名做什么？主刀的是这位想从阎王手里抢人的苏医生啊。”他心中暗骂道。
苏念熙低头定睛一看，创口处一股暗红色的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涌，已然浸透了刚刚放上去的纱布，甚至开始顺着手术台边缘往下淌，滴滴答答地砸在地砖上。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顾一言的心跳曲线开始往下滑，那道绿色的波形像一座正在消融的雪山，越来越缓，越来越平。
“快！止血钳！”苏念熙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几乎是吼出来的，“快啊！”
在场的都是医生，谁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倏然间一个个脑子全宕机了，身为医者的他们也想上，可羞涩的实力不允许他们。
助手飞快地把止血钳递到苏念熙手里。苏念熙一把接过，探进创口深处，在血泊中摸索那只破损的血管口。
她的手想抖，她感觉得到，可她咬紧牙关，把拇指和食指稳稳地、死死地固定在视野里，一下一下地探，一下一下地细找。
苏念熙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冷静……必须冷静……”可她不知道的是，口罩下她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白了。
此刻是苏念熙从未体验过的高压——躺在手术台上的，是顾一言，是她家男人的发小，是全一琳的丈夫，是八个孩子的姨父，是她拼了命也要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苏念熙心中莫名腾起一股无力感，但很快又被倔强的她生生压了下去：她不允许手术失败。
终于，“找到了！”心中一喜的苏念熙，两根手指下的镊子迅速准确地夹住了一根撕裂的小血管，用力一夹，血立刻止住了一些。
可她那双刚亮半秒的眼睛，却又迅速地暗了下去——还有另一处，也在渗血。
“再给我一块纱布，压住。”
苏念熙的声音已经哑了，但好在她手上的动作稳如当初：她知道自己不能崩，她要是崩了，顾一言就真的完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血终于止住了。那道绿色的心跳曲线重新开始爬升，虽然极慢，极弱，但它是还在动、在跳的，它在告诉手术室里的所有人——手术台上的顾一言，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