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
活阎王陆辰霆团长和爱妻苏念熙,双双哑着嗓子,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
手足无措的小四宝当当,只是重重地抹了把泪,并没有回答眼前这五个人的呼唤:顾一言的脉象摆在那,叫他一个只懂一点点医术的小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病房里,监测仪的“嘀嘀”声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嘀一刀地割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当当持续的默不作声,让团团、圆圆、满满及陆辰霆父子四人,彻彻底底地崩溃了。苏念熙自然也是几近崩溃——现在的她脑子里太乱了。
双眸紧闭,躺在病床上的顾一言,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他的胸口几乎不见起伏,整个人像一尊被人打平、遗忘了的水泥像,似乎已经凝固在了苍白的被单底下。
守在床尾的大宝团团,心中无声地喃喃着:“顾姨父……不会的……”他双手攥着冰冷的床单,指节泛白。
二宝圆圆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一旁的墙根去,两只手抱着顶着寸板头的小脑袋,小宽肩一耸一耸的:“怎么可以这样,呜……怎么可以……顾姨父,你不是说你属猫的,有九条命的吗?”
一样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的三宝满满,直接趴在另一边的床沿上,眼泪洇湿了毫无温度的被角,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被抽走了力气的苏念熙也靠到了墙边,两手交叉攥在胸前,指甲就差嵌进肉里了。她的眼眶干涩得发疼——像被粗粝的砂纸磨过一般。
恨自己无能的她,整个人已然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都会断的模样。
活阎王陆辰霆团长,早已站到了窗户边,他面朝温泉池方向,背对着妻儿,一动不动。身形高大的他微微塌着的肩膀,像是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大山。
他没有回头,但他攥着窗台边沿的修长手指,指节却白得像放置了千年的骨头。
逼仄的病房里,五个人,五种姿态,可五张脸上却写着一模一样的两个字——害怕。
他们在害怕顾一言就这么走了。害怕全一琳等不到她家男人醒来回家的那天。害怕小兰兰再也叫不了“爸爸”。害怕那个刚出生的、嘴唇厚得像他爹的小顾一言,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亲爹是有多讨人“厌”。
小四宝当当就站在冰冷的床沿边,看着这一切一恸几绝的五人。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像兔子眼。挺俏的鼻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泛起了红。小脑袋里天人交战、翻涌着风暴,一排整齐的牙齿死死地咬着嘴唇。
小小的他,就这样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似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半盏茶的功夫,一划而过。
他看三宝满满依旧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看二宝圆圆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再看看大哥团团伫立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还有靠在墙上,痛苦着,一脸恨自己医术不够精湛的亲妈苏念熙,以及站在窗前、那个从来不会轻易弯下脊梁的男人——他的亲爹,此刻肩膀塌得像被抽去了骨头。
当当忽然使劲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那一口气吐得很重很重,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清个干干净净。
然后他猛地一个转身,迈向了自己的亲妈苏念熙。
“小熙熙。”当当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闻声的苏念熙机械地转过头,眼里黯淡无光,空洞得很。
当当并没有被亲妈这副空洞的眼神吓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苏念熙跟前,仰起小脑袋:“要不,”他一字一顿,“我们一起再试试。”
脑子宕机的苏念熙,蓦地睫毛颤了一下。
“一起给顾姨父扎针。”当当的声音不大,可字字都稳得像钉在水泥地上的钉子,“然后,我再专心研究,搓些小药丸子给他试试。”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监测仪还在“嘀——嘀——嘀——”地响,一下一下,这次听起来倒像是即将复苏的心跳声。
听到这里的苏念熙,眼眶“唰”地一下辣红了起来。她弓下身,双手扶在当当的肩膀上,和他平视着,嘴唇不受控地哆嗦了两下,数秒才缓缓地挤出一句:“当当,可你……你刚才,明明……”
“我知道。”当当打断亲妈的话,语气稳得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希望很渺茫,姨父的脉象很弱,弱得几乎没有,可也不是全断了;小熙熙,你不是教过我,只要脉没断,就还有机会,难道不是吗?”
全然哽住了的苏念熙,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自己小儿子当当那双倔强的、想搏一搏的小眼睛,看着里面那团烧得正旺的炙热和不甘,心口酸涩滚烫的东西一涌而上,眼眶里那点干涸了许久的水汽,又开始聚拢了起来。
“你……”苏念熙的声音哑得不成样。
说真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期待什么,可她心里就那么莫名地笃定——只要当当点头,愿意和孤军奋战的她一起,救顾一言这事,似乎就能成。
小四宝当当挺直了小腰板:“小熙熙你说过,等待奇迹出现的,是病患和病患家属。我们学医的,是创造生命奇迹的人。所以,那我们两个就努力、努力来创造奇迹。”
嗯呐,小四宝当当如入党宣誓一样严肃的口吻,这是立誓要将顾一言医好——
话才落,当当就被自己的亲妈一把搂进怀里,搂得死紧。苏念熙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肩膀剧烈地抖着,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哑的呜咽——她没哭出声,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站在窗前的那个人,终于动了。
转过身来的陆辰霆,眼眶一样是红的。那个在战场上曾被弹穿皮肉都不皱眉的活阎王,猩红着眸底,大步走了过来。他修长的大腿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
走到当当跟前,他猛地蹲下来,伸出两条铁一样的胳膊,把自己的爱妻苏念熙和儿子当当一起圈进了宽大的怀里——
不,不只是圈,是搂,更是箍,是那种像要把什么珍贵得不能再珍贵的东西,死死往心口上嵌、不让它跑掉的力道。
“当当。”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刮过的铁皮,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极其罕见的颤意,“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