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隐云后。
大日焚天宗的赤红山体在夜色中褪去了白日的灼目,只余暗沉如凝血的光泽。
杨灵独自坐在客院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温酒,两碟小菜。
明日便是焚天令传位之仪,各方势力皆已到齐,风平浪静之下皆暗流汹涌。
酒是焚岳真人白日送来的赤焰酿,入口辛辣如刀,入腹却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
杨灵自斟自饮,目光落在院中那几株赤叶桐上,叶片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杨灵将酒杯凑到唇边,正要饮下第三杯——
突感整座客院的气息骤然凝滞了。
那股变化来得毫无征兆。
空气忽然厚重黏稠,院中赤叶桐的叶片停止了颤动,地火深处那持续不断的轰鸣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咽喉,闷闷地低沉下去。
杨灵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下来,遗憾的摇了摇头,放下酒杯。
手中梦魂枪随时准备唤出,玄龟权柄也在无声流转,周身的仙灵力如潮水般涌动,神识问前方探去。
一道气息正在靠近。
那气息并不如何强横暴烈,甚至算不得自己见过诸多炼虚修士之中最出众的那一档。
可那股气息之让杨灵感受到了威胁之意。
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人走了进来。
那道身影佝偻得比三月前的更厉害了,脊背几乎弯成一张弓,白发在夜风中稀疏地拂动,面容苍老如风干的树皮,每一道皱纹似能藏下一段岁月。
焚天老祖穿着一件暗红金纹的道袍,袍摆拖在青石地面上,沙沙作响。
可那双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夜色中泛着两点微光,像两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灯油耗尽之前爆发出最后的、也是最灼人的热。
焚天老祖在杨灵石桌对面落座。
焚天老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壶赤焰酿,伸出枯瘦的手,自己斟了一杯。
酒液入杯时发出清亮的声响,在寂静的院中格外清晰。
焚天老祖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
杯沿抵在干裂的唇上,他闭目含了片刻,喉结微微一动,咽了下去。
放下杯时,他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酒。”
焚天老祖的声音沙哑低沉道。
“老朽年轻的时候,也爱喝这个。喝上一碗,能在火海练体里多撑半个时辰。”
杨灵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道。
“老祖深夜拜访,所谓何事?”
“梦道友,深夜打状,别来无详”
焚天开口道。
“老朽今夜来,是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杨灵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酒。
“老祖请讲。”
杨灵并不惊讶焚天老祖发现自己的身份,必竟早有人发现自己的身份了。
焚天老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梦道友,你如今已是炼虚后期,开始炼化虚空。可你应当知道,炼虚入合道,差的从来不是仙灵力多寡,不是道则深浅。老朽活了一辈子,在天地升格前见过了太多修士止步在炼墟那一扇门前。他们非灵力不够,非道则不够,非悟性不够,可他们就是无一人跨不过去。”
焚天老祖顿了顿道。
“后再知道,弊在天地!”
“老朽这焚天火海深处,藏着一卷秘典。”
焚天老祖的声音在这时变得格外轻,好似在自言自语。
“那卷秘典,是那位坐化在火海内的合道前辈留下的。里面记着的,也不是什么神功绝学,不是什么无上法门——”
他抬起眼看着杨灵,目光中那点微光跳动了一下。
“是那位前辈的修士一生感悟,也是我焚天宗的起源。”
杨灵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苏清玄的消息是真的!
“那卷感悟,老朽看过。”
焚天老祖慢慢说道。
“可老朽资质驽钝。看了一辈子,也没有真正踏入那扇门。梦道友的天资远胜老朽,若能得到那卷感悟,日后合道之路——”
焚天老祖话峰一转开口:“若道友能替老朽做一件事,那卷感悟位置,便是道友的。”
杨灵放下酒杯。
杯底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杨灵的目光看问焚天老祖。
“什么事?”
焚天老祖慢慢道。
“明日,在我交接焚天令后………”
良久焚天老祖才说完话。
而院中只剩下夜风穿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地火深处传来的、持续的低沉轰鸣。
杨灵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残酒,沉思了会后道。
杨灵开口,声音平静而沉稳:“我答应你——”
“多谢,道友了,”
焚天老祖打断了他,声音沙哑而清晰,终于抬起眼来看向杨灵,那双浑浊老眼中的微光此刻亮得惊人,同时老祖取出一枚玉简交于杨灵。
“这是那卷感悟秘典位置,便是道友的了。老朽一辈子没有骗过人。临死之前,更不会。”
杨灵望着手中玉简,有种不真实之感道。
“道友,不怕我拿钱不办事吗?”
焚天老祖笑了笑,皱纹挤满一脸,摇摇头道
“道友的信誉是苍兰界公认的第一,比谋些雷道大宗好上万倍,老朽自然信得过道友。”
杨灵听此,宛尔一笑道:
“好。”
“多谢道友,老朽告辞了”
焚天老祖也缓缓站起身来,其背影像是有什么沉压了太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被卸下了少许。
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住了,没有回头。
“老朽是个杀过很多人的人。”
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极低极哑,像一缕被夜风揉碎了的烟。
“做过很多错事。可有些事……老朽到死都想把它做对。”
焚天迈步跨过门槛,那道佝偻的身影在月色中渐渐变淡,最终被夜色吞没。
院中赤叶桐重新开始沙沙作响,地火的轰鸣声也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仿佛方才那场深谈从未发生过。
杨灵独自站在院中,望着焚天老祖消失的方向。
石桌上的那壶赤焰酿已经凉透,残酒的余香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着。
杨灵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