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和草木气息。
梁羽缓缓睁开眼睛,一阵剧烈的头痛便如同潮水般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里仿佛有一群铁匠正在抡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倒吸一口凉气。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那股疼痛才算稍稍缓解。
他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人守在床边,没有温热的醒酒汤,也没有那个叽叽喳喳的师妹在耳边吵吵嚷嚷。
他这才想起来,昨天司明月也被灌醉了,估计今天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我这宿醉都没人照顾,真惨。”
“也不知道师妹怎么样了。”
梁羽嘀咕了一句,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对——他昨天好像没喝多少酒来着。
他努力地回忆着昨天的事情,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个断断续续的画面:
“我记得第二口酒喝下去之后,整个人就好像被打通了奇经八脉一般,浑身通透,感觉特别玄妙。”
他喃喃自语着,又继续往下想,
“紧接着,我喝下了第三口酒……”
然后呢?
一片空白。
他使劲拍了拍脑门,试图从记忆中挖出更多的碎片,但第三口酒之后的事情,仿佛被人用一块橡皮擦干干净净地抹去了,任凭他怎么回忆,都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混沌。
他甚至连自己是怎么回到院子里、怎么躺到床上来的,都完全没有印象。
“我后面到底怎么了?”
梁羽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却无所得。
不过有一件好事——他活动了一下身体,惊奇地发现,宿醉之后,他的身体竟然出奇地舒服。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感,浑身轻盈有力,四肢百骸仿佛被一股温热的暖流洗涤过一般,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处于一种绝佳的状态。
比起昨日那种隐隐的滞涩感,现在他感觉自己仿佛脱胎换骨、身轻如燕。
正当他站在床边活动着筋骨、思考着昨天的种种时,门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人叩响了,一道恭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见过三师兄。”
“进来吧。”
梁羽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过身来。
一名身穿真武山制式弟子服的年轻人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卷纸和一支笔,面容端正,举止有礼。
他进门后先是规规矩矩地朝梁羽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问道:
“三师兄,身体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梁羽伸展了一下双臂,随意地活动了两下肩颈,摇了摇头:
“没有。
有事就说吧,看你这样子,应该还有不少事情要忙。”
那弟子也不客气,闻言便点了点头,坐到桌旁,摊开纸卷,蘸了蘸墨,做出了一副准备记录的姿态。
他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梁羽:
“那师弟就直问了——请问师兄,昨日在后山,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或者发现过什么异常的情况?”
梁羽闻言,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他摸了摸下颚,做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
昨日心情不太好,就在那儿喝了些酒,喝醉了就睡了,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
那弟子一边听,一边将他的话悉数记在了纸上。
至于梁羽所言是否属实,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判断。
昨日梁羽的行踪,真武山的巡山弟子早已查得一清二楚——上午在演武场旁看弟子们练功,看了整整半日,想来是触景生情、心中郁结,这才独自去了后山借酒浇愁。
至于他为什么会去看弟子们练功,为什么会心情郁结,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会说破罢了。
他喝酒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没事了?”
梁羽见那弟子停下了笔,便顺势追问道,
“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你们这架势,查得还挺严的。”
那弟子收起纸笔,站起身,倒也没有隐瞒,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师兄,这事儿在山上已经传遍了,也不是什么秘密,随便打听就知道了。
昨日下午,不知是哪位路过的剑仙大能,于云端之上挥了一剑,将咱们隔壁那座山峰的山头给削平了,连断口处都光滑如镜,跟刀切豆腐似的。
掌教和各位长老都惊动了,这两天正在严查此事呢。”
听到这里,梁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虚,一颗心咚咚地加快了跳动。
昨日他醉酒之前……在干什么来着?
他好像是……在练剑?
他练剑时用的那根树枝呢?
他挥出的最后那一剑……
梁羽的瞳孔猛地一缩——该不会,那一剑根本不是他猜的“路过剑仙”砍的,而是他自己砍的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同生了根一般在他脑海中疯狂生长。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越想越觉得心头发热。
如果那一剑真的是他砍出来的,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不仅不是废人,甚至可能强得离谱?!
梁羽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也顾不上那弟子还在面前,当即抬起手来,化掌为剑指,目光一凝,对准地面猛地往下一划!
沉默。
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别说剑气了,连一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寂静。
那弟子站在一旁,看着梁羽保持着那个剑指划地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说道:
“咳咳……师兄,宿醉之后还是应该在床上多修养一些时日,身体要紧。师弟还有些事务要忙,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朝梁羽拱了拱手,便快步走出了房间,还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隐隐还夹杂着一声极力压制的、终于憋不住的笑声。
梁羽保持着那个姿势僵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默默地把手收了回来,悻悻地嘀咕道:
“看来……还真是没睡醒啊。”
梁羽在房间里又盘桓了片刻,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日那惊天一剑的画面。
虽然刚才那一指什么都没划出来,但他心中隐隐有种直觉——那一剑,八成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只是现在身体似乎又恢复了那副平平无奇的废人模样,任他怎么尝试也找不到半点昨日那种玄妙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便推开门朝着主殿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竹林,真武山的主殿便映入眼帘。
那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青石为基,红木为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楣上挂着一块烫金匾额,上书“真武殿”三个大字,笔力雄浑,气势逼人。
两尊石狮子蹲踞在大门两侧,威风凛凛地注视着往来之人。
梁羽看了一眼那气派的大门,没有丝毫犹豫,抬脚便跨了进去。
殿内宽敞明亮,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棂洒落下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规整的光影。
司长空正坐在主位上,低头批阅着一摞厚厚的文书,眉头微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梁羽也不拘束,大步走上前去,笑嘻嘻地开口便喊:
“老登,老登,我来了!有没有想我啊?”
司长空的笔尖顿了一下,头也没抬,语气中带着一股“我很忙别来烦我”的嫌弃:
“逆徒,有事直说。
没看我正忙着吗?”
他说着,手中的笔继续在文书上划拉着,嘴里还不忘补了一句,
“也不知道昨日是哪个天杀的发疯,往隔壁山头砍了一剑,人跑了,锅倒是要我们真武山来背。
这会儿山下的几个小门派都派人来替别人打探消息了,我还得一个个地应付过去。”
梁羽听到这话,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目光飘忽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说道:
“没啥事。
就是这两日没看到师妹,这不来关心一下嘛。”
司长空闻言,手中毛笔一顿,终于抬起头来,眼神颇为不善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目光中带着一种“你还有脸问”的责备,让梁羽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逆徒,你还好意思说!”
司长空将毛笔往案上一拍,声音都高了三分,
“你到底给明月喝了什么?!
她这都已经睡了两天了!!
要不是我亲自查验过,确认她脉象平稳、气息无恙,我早就把你这个逆徒吊起来抽打了!!!”
梁羽一听司明月没事,悬着的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
他松了一口气,脸上挂起一抹轻松的笑容,冲着司长空拱手作了一揖,然后转身便朝殿外跑去,留下一句:
“老登,再见!我先去看看我可爱的师妹了!”
司长空看着他那个活蹦乱跳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想骂两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骂了一句“逆徒”,又重新拿起笔,继续处理那堆让人头疼的文书。
梁羽一路小跑穿过回廊,拐过两道弯,在一座清幽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子不大,青石铺地,院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此时正值花期,淡黄色的花朵挂满枝头,微风拂过便送来一阵沁人心脾的甜香。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桌面上干干净净,显然有人时常打扫。
这里便是司明月的住处。
他推开院门,放轻了脚步走进去,没有急着推门进屋,而是先站在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屋内静悄悄的,连翻身的声响都没有,看来司明月确实还在沉睡之中。
梁羽伸手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的陈设素雅而温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工虽算不上精湛,却笔触灵动,一看便知是出自女子的手笔。
临窗的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本书册,旁边还搁着一只没绣完的香囊,针线还插在布料上,看起来是绣了一半便随手放下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是女子闺阁中特有的气息,混合着桂花香和某种药草的味道。
梁羽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榻前,低头看去。
司明月正侧躺着,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
她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呼吸均匀而绵长,脸颊上还带着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浅淡红晕,看起来就像一只熟睡的小猫,安静乖巧得与平日判若两人。
梁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伸手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将被边压好,又看了看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碰。
他在床沿坐下,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低声嘟囔了一句:
“你可真是能睡啊……都两天了还不起床,我这良心上多少有点过不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爹说了你没啥事,就是睡着了而已。
你这一觉睡得倒是香,我可是被你那好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逆徒’。”
他说着,伸手帮她把落在脸颊上的一缕发丝轻轻拨到耳后,声音又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
“好了,不吵你了。
你要是睡够了就早点起来吧,我还等着带你去东街买糖葫芦呢。
你要是再不起来,我就自己一个人偷着去了啊。”
他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确认司明月睡得安稳,这才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门,关上房门时动作也放缓放轻,几乎没发出声响。
院子里桂花香气浮动,安静得只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梁羽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眼天色,然后背着手,慢悠悠地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