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交替,时间流转,眨眼间便过了两日。
这两日间,梁羽仿佛将自己的生活固定成了一张精准的日程表——每日清晨,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露出头,他便准时出现在司明月的小院门口,推开院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在床榻边的凳子上坐下。
他也不做什么,就那么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替她掖一掖被角,偶尔伸手探一探她额头的温度,偶尔低声絮絮叨叨地说上几句话。
等到夕阳西下、夜幕降临、繁星挂满天际时,他才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坐得僵硬的腰背,悄无声息地关门离开。
到了第三天,梁羽依然是那个时间,踏着晨光走进了司明月的小院。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依旧花香浮动,金色的花朵沾着露水,在朝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他推开房门,没有多想,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门槛——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房间内的景象,一只温热的小手便从身后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只手心带着微微的汗意,贴在他的眼皮上,紧密得严丝合缝。
与此同时,一道带着几分狡黠和得意于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嘿嘿,师兄,猜猜我是谁?
不对——你不用猜,反正就是我。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要是我不满意,可不会松手哦。”
这声音清脆灵动,分明就是司明月。
梁羽悬了两日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但面上却故作镇定,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为诚恳的语气缓缓开口道:
“这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花容月貌、天生丽质、国色天香、温婉贤淑、倾国倾城的小姐——能回答你的问题,是我的荣幸。”
这一连串的形容词,几乎将他脑海里积攒的所有夸人词汇全数榨干。
他一边说,一边暗自庆幸自己还有这点存货,否则今天怕是要被这丫头捂着眼睛站到天荒地老。
果然,身后的司明月听到他这番言辞,遮掩不住地嘴角上扬,虽然梁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只贴在他脸上的手掌心微微地颤动了一下,显然是偷笑憋得厉害。
“咳哼。”
司明月假装严肃地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才正儿八经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那么请问,见到你可爱的小师妹,你第一件事准备做什么呀?”
梁羽想也没想,连一秒钟都没犹豫,脱口而出:
“上去邦邦给她两拳!
让她贪嘴,结果喝醉了睡了四五天,害得我天天往这儿跑。”
此话一出,身后的气息骤然一滞。
紧接着,一只拳头便不轻不重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梁羽还没来及喊疼,便感觉一整个人的重量挂上了他的背,司明月敏捷地跳上了他的后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紧接着——张口便咬在了他的后颈上,不重不轻,带着一股小小的报复劲儿,就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找到了撒气的目标。
“让你打我!
让你说我贪嘴!
让你嫌我睡得久!
哼!”
司明月咬了一口还不过瘾,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像一只挂在他背上的树袋熊,怎么也不肯下来。
梁羽被她咬得又疼又痒,正要开口讨饶——
门口传来一声极为熟悉的、压抑至极的、爆发前兆的怒喝:
“逆徒!!!”
梁羽和司明月同时僵住了,齐刷刷地转头朝门口望去。
只见司长空正站在门槛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拳头,一双眼睛瞪得铜铃般大,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一幕——他的宝贝闺女正活生生地趴在梁羽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嘴唇还停留在梁羽后颈的位置!
这个姿势,说不是亲密接触,谁信?!
“你……你……你对明月做了什么?!”
司长空的声音都在发颤,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看血压已经冲到了顶。
梁羽反被咬了一口,背上还挂着一个人,此刻真是百口莫辩。
他脸上一副“我比窦娥还冤”的神情,忍不住回嘴道:
“老登!眼睛瞎就挖了,装在上面有什么用!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做了什么的?
我进来后话都没来得及说两句就被她捂住了眼睛,然后被她又打又咬,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他不回嘴还好,这一回嘴,司长空的火气更是蹭蹭往上窜。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抬手一挥,一股浑厚的真气自他掌心喷涌而出,化作两只无形的大手,将趴在梁羽背上的司明月小心翼翼地剥离下来。
轻手轻脚地送到了床榻之上,甚至还顺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角和发丝,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置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转向梁羽,表情瞬间切换成一副风雨欲来的冰冷模样。
真气大手再次凝形,一把抓住梁羽的后衣领,如同拎小鸡一般将他提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穿过回廊,越过小径,一直走到院子外那座养着锦鲤的小池塘边。毫不犹豫地一甩手——
“哗啦!”
梁羽整个人被如同一袋垃圾般无情地投进了池水中,砸起一大片水花,惊得池中的锦鲤四散而逃。
“逆徒!给我滚!”
司长空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池水中扑腾挣扎的梁羽,余怒未消地喝道,
“这两天不——这七天!
七天之内,不许你靠近明月半步!”
水花四溅中,梁羽顶着一脑袋的水草钻出水面,吐出一口池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渍,抬头看着那个扬长而去的背影,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这老登,到底是把我当徒弟还是当仇人……”
房间内,司长空将司明月安置在床上后,又替她拉了拉被角,确认她安稳无事,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吐平,便对上了司明月那张写满了委屈和不满的脸。
“爹!”
司明月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也顾不上自己刚刚醒转、身体还带着些宿醉后的虚弱,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司长空,
“你凭什么把师兄扔进池子里!又凭什么不让我去找他!”
司长空额头还未消退的青筋又跳了两跳,但他的语气仍然尽力保持着慈父的耐心和威严:
“明月,不是爹不让你找他。你也看到了,那逆徒刚才对你做了什么——”
“师兄什么也没做!”
司明月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又急又气,
“是我先捂住他眼睛的,也是我先咬他的!
他什么都没干!
虽然我是闭着眼睛,但外面发生的事情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这几天都来看我,坐在我床边守着我,从早到晚!”
“你了?
你来过几次?
又待了多久。”
司长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自家这个被迷了心窍的闺女,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偏偏又发作不得。
而且司明月说的确实对,自己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
他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用一种哄小孩般的语气温声劝道:
“明月,你先躺下休息,你刚醒过来,身子还虚——”
“我不躺!我不休!”
司明月直接把被子掀翻到一旁,赤着脚跳下床来,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眶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让我睡我就睡,睡了四天!
你关着师兄不让他见我,凭什么!
我就是要去见他!”
她说着,抬脚就要往门外冲。
司长空眼疾手快,一步横移,拦在门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沉声道:
“明月!
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你不能乱跑!”
这一按,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
司明月瘪了瘪嘴,眼眶里的水汽再也兜不住,两颗豆大的泪珠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她也不挣扎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门儿就嚎开了:
“娘!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我爹欺负我!
他欺负我!
他还把我师兄扔水里,还不让我见他!
你是我亲爹吗?!
你就是个恶人!
大恶人!”
司长空被她这突然的撒泼弄得措手不及,堂堂真武山掌教,方才还威风凛凛地把徒弟扔进池子,此刻却手足无措地站在女儿面前,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弯下腰,想要扶她起来:
“明月,起来说话,地上凉——”
“不起来!”
司明月偏过头去,一边抹眼泪一边继续嚎,
“你走开!我不要你!
你把师兄还给我!
你把师兄还给我!
呜呜呜……”
司长空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统御整个真武山,门下数百弟子,什么样的棘手局面没见过,唯独对自家闺女这一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功夫毫无招架之力。
他的语气软了又软,从最初的“不许去”到“过两天再去”,再到“明天去”,最后,他长叹一口气,蹲下身来,跟坐在地上的女儿平视着,无奈地妥协道:
“好了好了,别哭了,爹答应你,今晚就让那逆徒来见你,成不成?”
哭声戛然而止。
司明月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真的?”
司长空看到她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是被这小丫头套路了。
他苦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无奈道:
“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司明月顿时破涕为笑,蹭地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眉开眼笑地抱住他的手臂撒娇:
“谢谢爹!爹最好了!”
司长空被她拽着手臂摇来晃去,心里的火气也泄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无奈和慈爱。
他看着自家闺女那张雨过天晴的小脸,忽然觉得——这逆徒,怕是早晚有一天,把这丫头卖了,她还帮着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