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吏回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铺满了院子。他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光晕从灯笼纸里透出来，在他脚下晃出一团晃动的亮圈。他把灯笼搁在廊下，走进公堂时，叶明已经点上灯了。
方书吏在案前站定：“查到了。赵志远名下在京城确实不止槐树巷一处产业。”
叶明说：“几处？”
“三处。除了槐树巷那处老宅，还有城南一间铺面，登记的是杂货营生，但那一带没有杂货铺开门营业的迹象，像是挂牌占位用的。还有一处是城西的宅子，不大，两进，登记在他妻子名下。”
叶明的目光在灯下微微一动：“妻子名下？他妻子叫什么？”
“姓孙。登记底册上写的是‘孙氏’，没有全名。”
叶明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桌沿上：“三处产业，三处登记时间不一样——槐树巷是庆元五年购入的，城西宅子是庆元四年购入的，城南铺面是庆元三年购入的。他买这三处的时间跨度是三年，每一处都间隔一年。”
方书吏说：“对，间隔很整齐。”
叶明说：“那不是巧合。他是在逐年布点。第一年买铺面，第二年买宅子，第三年买老宅。三处产业分布在京城三个不同的方向，各自独立，互不关联。”
方书吏说：“那年轻后生把账页送到槐树巷赵家之后，赵志远本人可能会在第二天或者当晚把那几页东西转移到城南或者城西的另一处去。”
叶明想了想，说：“那今晚还不能动。我们要先确认东西还在槐树巷，还是已经被转移了。”他起身走到门口，“林远在哪里？”
林远从院子里应了一声：“在。”
“你今晚去槐树巷蹲守。天亮之前，如果赵志远本人或者他家里的人出门，你就跟上去。不要去拦，只确认他们去了哪一处。如果天亮前没有人出门，你回来报一声，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林远点了头，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后被夜风吞没，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一圈一圈的涟漪也看不到了。
叶明站在门口没有回屋。方书吏把灯笼从廊下提进来，放在公堂门口的地面上。灯光从那团纸笼里透出来，拢出一个暖黄的圆，照亮了门槛内外一小片砖面。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站在灯光笼罩的边缘。
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夜色里传来脚步声，比预想的快。林远回来了，没有跑，但步子比去时紧。他走到灯光照到的地方站住：“大人，赵志远出来了。丑时刚过，他一个人出的门，没有提灯，穿深色衣裳，步行。他没有往城南走，也没有往城西走，他往北走。”
叶明说：“往北？北边还有什么？”
林远说：“我跟着他走了两条街，他拐进了一条叫柳叶巷的小巷，在一扇门前停住了。那扇门是朱红色的，门口没有挂匾，比普通门高出一截，像是什么旧宅的侧门。他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推门进去了。”
叶明从门槛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柳叶巷朱红门。那一带我去过，都是旧世家留下的老宅子。有几处已经空置多年了。”
方书吏说：“那赵志远去的那一处，会不会也是范氏在京城布的点？”
叶明没有说话。夜色里的风吹过来，把院墙根下几片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过了一会儿他说：“赵志远在丑时出门，不点灯，不坐轿，步行。他去的方向不是他名下的任何一处产业。他去的地方，不在登记底册上。”
方书吏说：“那他手里的东西，就是送去那扇朱红门里面了。”
叶明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今晚不用再跟了。天亮之后你去坊巷登记册查一下柳叶巷那扇朱红门对应的是哪家旧宅。查的时候不要直接问那一扇门，问柳叶巷整条街的房契归属。朱红色的门在那一带不会只有一扇。”
方书吏应了一声。
叶明转身走回公堂，在案前坐下来。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他伸手把灯芯往上拨了拨，火苗重新亮起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圈更稳的光。他说：“槐树巷赵家、甜水巷乔老太太、北新仓巷第八号、程书办、聚和堂看门人、成记账册里的汇款记录——这些东西串起来之后，中间缺了一个口子。赵志远今晚去的那扇朱红门，可能就是那个缺口。”
方书吏站在案边：“如果那扇朱红门里面住着的人是范氏在京城的真正联络人，那赵志远这三年的布点就全是为了掩护那一扇门。他在京城买三处产业，各自隔了一年，就是为了让人以为他是在做普通置业。实际上所有东西最后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
叶明靠在椅背上，火光在他脸侧跳动了一下：“那我们就把这个口子堵上。明天你查柳叶巷的房契归属，如果查不到登记的房主名字，那就跟北新仓巷第七号一样，也被人动过手脚了。”
方书吏说：“那如果查到了呢？”
叶明的目光在灯下抬起来：“如果查到了，那就看那个名字是谁。如果是范氏的远亲，那我们就能把范氏在京城的整个布局摸清楚。如果不是范氏的人，那就还有一条更深的线没露出来。”
方书吏没有再接话，往偏房退去了。叶明一个人坐在灯下，把灯罩轻轻转了一下，让光偏了一个角度，照在桌面上摊开的那份坊巷登记册抄本上。柳叶巷那一行的字迹比别处淡一些，像是被人用指腹反复按过，把墨迹蹭得薄了一层，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灰，像是一行被反复阅读过又放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