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方书吏带着坊巷登记册的抄本回来了。他进门时衣摆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像是走了远路。
叶明正在案前翻看何账房昨天整理出来的成记旧档,见他进来便放下手里的纸页:“查到了?”
方书吏把抄本搁在桌面上,翻开其中一页:“柳叶巷的房契登记册还在,没有被撕掉。”
“朱红门那一户,登记的名字是谁?”
方书吏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朱红门对应的是柳叶巷第十七号。房主登记的名字是‘范仲安’。购入时间是庆元二年。”
叶明的手停在纸页边缘:“庆元二年。跟北新仓巷第七号的购入时间一样。”
“对,同一年。而且范仲安这个名字,我在福王旧部案卷的关联记录里见过。”
叶明抬起头:“你说仔细些。”
方书吏说:“福王旧部案卷里有一份供词,提到福王手下有一个幕僚姓范,全名就是范仲安。庆元元年福王事败之后,这个人没有被列入主犯名单,在案卷里只出现了一次,没有批捕也没有追查,像是一笔被遗忘的记录。”
叶明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抄本的纸面上铺了一层暖白。范仲安,福王旧部幕僚,庆元元年出现在案卷里一次,没有被追查,然后在庆元二年购入了柳叶巷十七号。他在福王事败之后不到一年就在京城买了一处宅子安顿下来,用的是自己的本名,没有避讳也没有改姓。
叶明说:“范仲安在庆元二年买下柳叶巷十七号之后,有没有在京城其他街道置过产?”
方书吏说:“登记册上没有。他在京城只买了这一处宅子。”
“只买了一处。”叶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北新仓巷第六号、第八号和甜水巷乔老太太的屋子,都是挂在别人名下的。范仲安只买了他自己住的那一处。他买那一处不是为了藏东西,是为了自己住。”
方书吏说:“那赵志远昨晚丑时带着东西去了范仲安的住处。范仲安本人住在朱红门里面,他接收了从甜水巷经槐树巷转来的那几页账页。”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晨风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湿润气味。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范仲安买宅子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真名,说明他不怕被人查到。福王旧部案卷里只有他一次记录,没有批捕,他觉得自己是干净的。他住在柳叶巷十七号,不挂匾、不开门、不在外面走动,就是一个在京城隐居的前幕僚。”
方书吏说:“那我们能不能以范仲安为突破口,把范氏在京城的整个布局翻出来?”
叶明想了想:“可以,但不能正面去查。范仲安在京城住了四年多,跟邻居没有往来,也没有在官府登记的差事。他如果被人从正面敲开门问话,他会把所有关系全部切断。”
“那怎么查?”
“从外围查。”叶明走回案前坐下,“他庆元二年买了宅子之后,总要有人送日常所需。柴米油盐这些东西不可能凭空到他屋里。查他日常物资是从哪家铺子买的,送柴的人是谁,买菜的人是谁,那条线就能接上。”
方书吏说:“我现在去查柳叶巷附近的铺面?”
“不急。”叶明说,“赵志远昨晚刚去过,范仲安收到了那几页账页。他需要时间来看那些东西。如果账页内容重要,他会有下一步动作。我们等他动了再说。他不动,我们按兵不动。”
方书吏:“那赵志远呢?他在槐树巷住着,我们动还是不动?”
叶明说:“赵志远不动。他昨晚去了范仲安那里,说明他是范仲安在京城的外围。把他留住,不惊动,范仲安反而会以为这条线是安全的。”
一个上午过去了,柳叶巷那边没有动静。方书吏在廊下坐了一阵子,又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日光已经把廊柱的影子从西边推到了东边。午时过后不久,林远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大人,柳叶巷十七号有人出来了。”
叶明抬起头来:“出来的是谁?长什么样?”
林远展开纸条看了一眼:“出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穿灰蓝布袍,中等个子,脸型偏圆。他出门之后没有往巷口走,而是往巷子深处走,像是去后街的方向。”
“他出门的时候手里拿了东西没有?”
“没有。两手空着,但衣裳下摆有一块凸起的形状,像是什么东西塞在腰间的布带里。”
叶明站起来:“他去了后街。后街那边有什么?”
林远说:“后街有一家茶铺,开在一棵老榆树底下。”
叶明想了想,说:“那他去茶铺了。腰间的凸起放的不是账页——那么厚的东西没法塞在腰带里。他放的应该是一封信。他把信带到茶铺,交给某个人。那家茶铺,就是范仲安对外传信的接头点。”
方书吏在旁边说:“那我们现在要不要去茶铺看一眼?”
叶明说:“不去茶铺。林远,你去那家茶铺对面坐着,点一壶茶,不要往茶铺里看。只看一个人——进去之后跟茶铺老板说话不超过两句,拿了东西就走的人。那种人就是来接头的。你不用跟,记住他的体貌就行。”
林远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叶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日光把地上的影子收得短而敦实,让人看不清自己走了多远。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鸟叫,隔了一会儿又停了,像是飞走了。他慢慢地走回公堂里坐下,把桌面上那份坊巷登记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伸手把那盏冷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入喉时带着一丝微涩的凉意,像树荫下面过了一道风后留下来的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