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林间穿行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劲儿,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李乘风走在队伍中段,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不少,脚下的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谁在敲一面碎鼓。
一百多号人没人说话,只有衣袂摩擦树叶的沙沙声和越来越粗的喘息。
袁厉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罗盘指针转得飞快,每隔一会儿就换一个方向。
他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那种“我知道答案”的神情,在旁人看来是可靠的向导,可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他的瞳孔有些发虚,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不敢直视的东西。
毕竟,一个叛徒,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心虚的。
两天时间,他又领着队伍找到了多处灵脉节点。
无一例外,全被抽空了。
每个节点留下的痕迹都一样——焦黄的斑痕、被刻意抹去的灵气残留。
郑家像一群蝗虫,把这几个节点的灵髓啃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
李乘风心里不是不急。
但他压着。
着急有用吗?
他走在队伍里,表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却在转着另一件事——袁厉太准了。
从第一天到现在,七个节点,他一个都没漏过。
就连郎中天这个耳朵能听地底三丈的狼妖,找节点的时候都要绕着圈子听半天,袁厉手里的罗盘却每次都能直直地指过去,误差不超过三十步。
不对。
看来袁厉当时提供的节点情报里多多少少瞒了点什么。
李乘风的目光从袁厉的后背上滑过去,落在他微微发汗的后颈上。
这位家族长老的短衫领口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圈,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攥着罗盘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李乘风也能理解,当时的袁厉,不见得会对自家全盘托付。
“郑家速度太快了。”
袁厉像是感应到了身后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
“咱们紧赶慢赶,他们就跟抢似的,一点时间没给咱留。”
李乘风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袁厉的话太多了。
一个真正的长老带队探路,不需要跟自己解释这么多。
你指路,我跟着,就这么简单。
解释太多的人,心里有鬼,也许是发虚。
李乘风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暂时没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无论袁厉是有鬼还是发虚,就凭郑家那些人,遇到自己除了缴械投降,不会有别的结果。
这一点袁厉应该清楚。
第七个节点是在一片乱石坡上找到的。
这片坡地光秃秃的,只有零星的几丛矮灌木从石缝里挤出来。
按理说这种地方灵气稀薄,不会有灵脉节点会在这儿。
但袁厉的罗盘偏偏在这儿疯了似的转了三圈,最后指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巨大青石板不动了。
“在这儿。”
袁厉用脚尖点了点那块石板,
“挪开它,下面就是。”
几个年轻力壮的子弟上前,撬了半天才把那块石板掀开。
底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约莫数尺见方,边缘有着和之前如出一辙的焦黄色痕迹——但这一次,洞里涌出来的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那股气闷在洞里不知多久了,一掀开石板就“呼”地涌了出来,熏得靠得最近的两个弟子猛地后退两步,捂住了口鼻。
李乘风站在十几步之外,那股血气扑面而来时,他的眉头也拧了一下。
不对。
前几个节点都没有血——或者说,只有上次在那个坑边闻到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可这个洞口涌出来的血气,像是一盆水直接泼在脸上,浓得几乎能尝出咸味来。
“家主,血气太浓了。”
郎中天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洞口边,鼻翼微微翕动,瞳孔不自觉地收紧了——那是狼在闻到大量血腥时的本能反应。
李乘风站在他身后,没有急着往前凑。
他的神识已经先一步探了下去——洞不算深,也就二十几丈,底下空间也不大,像是天然形成的一个小溶洞。
但就在他神识感应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左侧。
洞壁外的左侧,有什么东西。
那东西不动,没有气息,没有灵力波动,像是一堆死物堆在那里。
但它的轮廓……太齐整了。齐整得像是一摞柴火被人码好了一样。
“仔细搜查。”
李乘风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左侧有东西,你们过去看。动作轻点。”
几名长老带着十几个弟子应声而动,绕过洞口边缘,从左侧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绕了过去。
李乘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神识锁着那一堆,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一拍。
他隐约猜到了那是什么,但他希望自己猜错了。
那边传来铁锹翻土的声音。
起初还算轻,后来渐渐急了。
“在这里!从这里挖!”
“小心点,轻一点!”
“别用蛮力,用铲子慢慢地——对,就这里,继续,慢点……”
“还有,下面还有,接着挖——”
“……老天。”
最后那一声“老天”几乎是压着嗓子喊出来的,带着一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的闷劲儿。
李乘风的心沉了下去。
他大步走过去,绕过坡地的拐角,面前是一个新挖出来的大坑——有五六丈见方,深度不知。
坑里的泥土颜色发暗,被血水浸透了又干涸,干了又浸透,反复不知道多少回,已经成了一片暗红褐色的硬壳。
坑里躺着近百具尸体。
不,说不准确。
那已经是一堆骨头了——大部分还连着干枯的筋腱和碎肉,但已经看不出人形。
有些骨头断成几截,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力气极大的东西硬生生掰断的。
有几具的头骨上留着清晰的爪痕,几道平行的沟槽从额顶贯穿到下颌,深可见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和铁锈混杂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人眼睛发酸。
几个年轻弟子已经别过头去,脸色发白,喉结上下滚动。
“家主。”
马万达快步跑过来,脸上的表情犹豫得像是在考虑该用什么词,
“这边挖到一些……一些骨头。
坑边,郎中天已经蹲在坑沿上了。
他赤手捏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片,翻来覆去地看。
那碎片像是一件什么法器的残骸,边缘被烧焦了,只剩中间一小块还保留着原来的纹路。
“郑家的。”郎中天把那块碎片递过来,
“家徽还在。”
李乘风接过,指尖摩挲过那块焦黑的残片。
上面隐约可见一个篆体的字,被烧得只剩一半了。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有一道极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外面硬生生穿透的。
“应该是被妖修攻击了。”
郎中天的声音压得很低,鼻翼还在微微翕动,
“气味的残留很杂,至少有三到四种不同的妖修气息混在一起。就是不知道是偶遇……还是特意冲他们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瞥了李乘风一眼。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偶遇”和“特意”的差别太大了。
如果是偶遇——一群妖修恰好撞上了郑家的人,见财起意或者为食杀人——那郑家身上携带的灵髓多半已经被妖修带走了,对方离开这里,再也找不回来。
但如果对方是“特意”针对郑家的……
那就不一样了。
特意针对,说明对方对灵脉也有兴趣。
他们杀了郑家的人,抢了郑家身上的东西,然后——他们多半会继续郑家没做完的事,继续找灵脉节点,继续抽取灵髓。
风家还有追上的机会。
李乘风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两遍,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在弟子从坑里挖出的那些骨头上缓缓移动。
他在数人头。
一、二、三……十一、十二……
八十五具。
“少了几个。”
袁厉忽然开口。
所有人一愣。
袁厉又重新数了一遍,然后脸色微变:
“绝对少了几个,我那次听见的,郑家准备有九十一个人进来。”
李乘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少了几具尸体。
那意味着什么?
要么那几个人没死,逃了;要么他的尸体被带走了——但妖修杀人,没有带走尸体的道理。
除非杀人的“妖修”,对郑家的人有别的打算。
李乘风抬起头,目光越过坑边那些惨白的碎骨,落在远方云雾缭绕的山脊上。
山那边,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袁长老,”
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
“立刻去下一个节点。”
“是。”
袁厉应得很快,转身就去招呼队伍前行。
他背对李乘风的时候,袖口里那块罗盘微微亮了一下,指针轻轻一颤,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李乘风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李乘风暂时还不想撕破脸,但他已经在心里给袁厉单独画了一条线——这条线以内是信任,线以外是戒备。
袁厉现在站在哪边,李乘风还不确定,但他已经开始留后路了。
队伍重新集结,朝着下一个节点的方向进发。
坑里那些骨头被埋了起来,几片落叶被风卷着飘过来,盖在刚翻过的新土上。
再过一天,谁也看不出这里埋过近百条命。
李乘风走在队伍里,头也不回。
他心里在想三件事:
第一,袁厉到底把郑家的情报卖给了谁——或者说,他是两头通吃,还是已经被其他家族买通了。
第二,那些杀了郑家人的妖修,到底是什么来头——妖修成群结队地在秘境风域这边活动,本身就是一件反常的事。
第三,那条藏了千百年的灵脉,到底有没有被人带走?
李乘风越想越觉得眼前的路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他和风家的人,已经走到了网的中央。
山风呜呜地吹过耳畔,远处又响起了闷雷声。
这一次,雷声比前两天更沉,更近,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李乘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回心底最深处,迈出的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子扎进土里。
走一步看一步,能走到哪步算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