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乘明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站了有一阵了。
日头升到半空,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清晨那股凉意被逐渐升温的空气撵走了,山间开始泛起一种闷闷的热。
他双手拢在袖中,靠着粗糙的树皮,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断崖那边的洞口。
其实洞口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夺灵器整个布置在崖壁外的空地上,几只铁灰色的金属构件像一只趴伏的巨虫,首尾相连,中间连着几根手臂粗的导管,弯弯绕绕地通向崖壁上的裂隙深处。
导管表面泛着暗沉沉的符文光晕,偶尔闪一下,像是某种东西在一口一口地吞咽。
那六个郑家俘虏分散在法器周围,有的蹲在操纵台前盯着那些跳动的符文指针,有的在检查导管接头处有没有渗漏,有的正往一个晶石容器里倾倒什么东西。
动作已经明显慢了,一个灰袍中年人弯腰去拧阀门的时候,手抖了两下才攥住把手,拧到一半又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风乘明把这些看在眼里,没动声色。
脚步声从背后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节奏散漫。
风乘明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营地里的妖修,走路有这种调调的只有那一个。
“风道友,有心事啊!”
灰袍人走到他身旁,站定。
风乘明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很薄,像是刚在不远处沾上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灰袍人的衣袖口有一小块暗色的湿痕,尚未干透,在日光下泛着暗红。
那是灵髓的颜色,还是人血的颜色?
风乘明没有多看,把目光收回来,脸上浮出惯常的笑。
“一点小事,不值一提。”
灰袍人也笑。
他仰头看了一眼日头,眯着眼,琥珀色的瞳仁在强光下缩成一条细缝,倒显出几分慵懒来。
可风乘明注意到,灰袍人的脚尖朝向东边——那些郑家俘虏干活的方向——微微撇着,整个人看似闲散,实则重心始终压在前脚掌上,随时可以发力。
“风道友有事,就是我有事。”
灰袍人放下仰着的脸,侧过头看着风乘明,语气里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热络,
“不要不好意思。”
风乘明笑着摇了摇头,把视线重新放回那台夺灵器上。
导管又闪了一次光,比方才略暗了一些。
他的余光注意到灰袍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眉头极其细微地拧了一下——那是一种进度不如预期的不耐烦。
“确实只是一点小事,小事情而已。”
风乘明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灰袍人盯了他两息。
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在日光里泛着一圈淡淡的金边,瞳孔微微扩张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在读取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追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哈哈地笑了一声。
“哈哈,风道友就是客气。”
灰袍人说完这句话,目光在风乘明脸上多留了一瞬,然后转身往夺灵器的方向走了。
他的步子依旧散漫,但风乘明注意到他经过那两个小妖身边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像是某种短促的喉音。
两个小妖立刻直了直身子,原本懒散的姿态收敛了些。
风乘明的眼睛没追着灰袍人的背影走。
他仍然看着那台夺灵器,看着那些导管上跳动的符文光晕。
但他在心里把刚才那几个细节串了一下。
灰袍人袖口的暗色湿痕。
他朝夺灵器方向走过时那一下不明显的拧眉。
还有那句“有事就是我等有事”——这话听着像是客气,但风乘明品出另一层味道来。
灰袍人在试探他是不是真的想走。
如果想走,那就说明这边有他更在意的事。
灰袍人不想让他走,至少在今天之内不想。
一个被扣着不能走的人,和一个不想走的人,盯防的力度是不一样的。
风乘明垂下眼皮。
他袖中那块墨绿玉牌贴着里衣微微发热,像一枚温过的铜钱贴在皮肤上。
从他刚才往玉牌里渡了那缕灵力之后,这东西就一直保持着这种温度。
方向在东南偏东,距离尚远,但信号稳定——至少说明风乘炫所在的那片区域,血印的气息还在。
感应符断了,但血印还在。
血印还在,人就可能还活着。
没人会用神识长时间压制血印。
那个方向……
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天际。
水杉谷、黑鹫山、隗雾岭,全在那个方位。
风乘明把这个念头收进心底最深处锁好,面上不动分毫。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从靠着的树身上直起身来,慢吞吞地朝营地另一边踱去——那里有一处溪沟,他早上在那儿洗过脸,再去一次也不算奇怪。
经过两个小妖身边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四道目光钉在他背上。
他的脚步没乱,甚至故意踩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晃了一下,然后稳住身形,继续慢悠悠地走。
他得让它们觉得。
他就是个闲人。
风乘明刚在溪边蹲下,手指还没碰到水面,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落地轻,但频率快,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某种警觉的小兽在贴地疾行。
风乘明的手在水面上悬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了泼,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头。
一个中三境的妖修已经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了。
这人个子中等,面孔偏窄,颧骨高耸,鼻梁上有一道细长的浅色疤痕,从眉心斜斜划到左颊。
最扎眼的是他一双耳朵——比常人大了将近一倍,薄薄的耳廓上布着细密的绒毛,此刻正微微转动着,像两面小雷达。
他站在那儿,身形绷得很紧,目光锐利地盯着风乘明,语气却还算客气:
“风道友,还请过去帮一下忙。”
风乘明站起身,手在衣摆上随意地擦了擦水渍,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妖修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快,风乘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三步左右。
营地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方才还稀稀拉拉散在各处的小妖们,此刻像被无形的线牵住了一样,正从四面八方朝夺灵器那边聚拢。
它们的动作不慌,但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紧凑——有人收起铺盖卷,有人踩灭还在冒烟的柴堆,有人把散落在地上的杂物一股脑塞进一只黑布口袋里。
风乘明扫了一眼,发现那只口袋表面有暗纹闪烁,是件储物法器。
那台夺灵器已经停了。
导管上的符文光晕正在逐渐暗淡下去,像一盏被拧小了火苗的油灯。
几个郑家俘虏被围在中间,脸上全是茫然和惶恐,领头的那个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看了看周围那些妖修的神情,又把嘴闭上了。
灰袍人站在夺灵器旁边,背对着风乘明,正仰头看着远处什么地方。
风乘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边是东北方向,一片低矮的丘陵,覆盖着墨绿色的密林,目力所及之处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妖修们显然已经看见了什么。
“刚才警戒的家伙发现了一支人族队伍。”
带路的那名妖修忽然开口,脚步不停,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风乘明能听见,
“离我们有十多里,看方向是冲着我们这边来的。”
风乘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十多里。
对一个修士来说,如果是全速赶路,即便是在这种林地里,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如果对方有目的而来,那留给妖修们准备的时间很短很短。
“有目的还是路过的?”
风乘明问。
他的语气很平,像只是随口一问。
妖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要遇到就不能放过。”
这话说得很轻,但里面的意思很重。
风乘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明白妖修的处境。
灵脉正在开取,夺灵器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去很远,只要对方不是聋子,走到附近就一定能察觉异常。
如果对方是路过的,发现异常之后多半会绕过来探一探;如果对方是有目的的——那就更不用说了,人家就是冲着灵脉来的。
不管是哪种,遇上了都只有一个结果。妖修不可能放任何人活着离开这片营地。
风乘明跟着妖修走进夺灵器周围的圈子,站在靠后的位置,简单的伪装了一下,风乘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变化。
妖修们在收缩。
那些散在外围的小妖像潮水退潮一样,从各个方向朝中心聚拢回来。
它们落位的位置很有讲究,分布在夺灵器周围约莫几百步的范围内,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彼此间隔均匀,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
几个中三境的妖修则分散在圆圈的几个关键拐角,每人镇守一面。
风乘明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妖修聚拢之后,几乎每个人都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符纸贴在身上。
那符纸通体墨绿,触身即隐,贴上去之后整个人就像被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了一样,光线从他们身上穿过去时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妖族隐匿符。
紧接着,为首的一名妖修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铜铃,往空中一抛。
那铜铃悬在半空滴溜溜转了两圈,表面忽然炸开一层肉眼可见的波纹,那波纹像涟漪一样朝四面八方扩散出去,所过之处,空气似乎变得厚重了一些。
原本站在圆圈边缘的几个妖修,身影在波纹掠过之后模糊了一下,随即彻底消失了——明明还在原地,但风乘明的眼睛看过去,那里就是一片空地。
他试着放出神识探了探,触到铜铃覆盖的范围时,神识像是穿上了一面软墙,感知不到任何东西。
看不透。
他收回神识,心里有了数——这件隐匿法器的品阶不低,正常情况下,就算对方有中三境的修士在场,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发现这片营地。
但他也注意到,为首的妖修们表情并不轻松。
灰袍人站在那面铜铃的正下方,微微仰着头,脸上那种惯常的懒散笑容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紧张。
他旁边还有两个为首的妖修——一个面皮白净,嘴唇极薄,眼眶深陷,手指细长,此刻正攥着一柄短刀;另一个身材敦实,脖颈粗短,喉结处有块硬硬的凸起,正一声不吭地把一截铁棍模样的法器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三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凝重。
风乘明站在人群(妖群)靠中后的位置,背靠一棵老樟树,呼吸放得极轻极缓。
他没有贴隐匿符,妖修们也没给他——显然在他和“同伴”之间,妖修划了明确的界线。
他只是个“客人”,在必要的时候可以被推到前面去挡一挡,但不会有人真的把他当成自己人。
他不在意这个,他有自己的隐匿办法。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灰袍人仰头看了一会儿远处,忽然偏过头,朝夺灵器那边望了一眼。
那台笨重的法器此刻被一层薄纱似的灰光笼罩着,正是铜铃隐匿效果的延伸。
从外面看过去,那里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岩壁和碎石坡,什么异常都没有。
灰袍人收回目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妖修的耳朵里:
“大家注意,对方快要来了。”
风乘明背靠老樟树,眯起眼,望了一眼东北方向。
那边的林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吹的——风吹是成片的摇摆,而那片动静,是局部的、移动的、越来越近的。
一支队伍正在穿林而来。
多远?
他不知道。
但妖修的耳朵比人类灵得多,既然灰袍人说“快了”,那就真的快了。
风乘明的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树皮上有一块凸起的节疤,硌着他的肩胛骨。
他微微偏了偏身,把重心移到左腿上,右手垂在身侧,松松地搭在大腿外侧。
这个姿势看上去很随意,像是个旁观者在看热闹。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手,会发现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枚墨绿色的玉牌——不大,仅寸许见方,边缘磨得很薄,藏在指缝里几乎看不见。
他摩挲着玉牌边缘,手指感受到那种温热的脉动,一下,一下,像是一颗遥远的心跳。
风乘炫就在那个方向。
而眼下这支即将到来的队伍,会不会恰好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时间不对。
他不动声色地等着。
耳边传来妖修的说话:
“风道友,来者若是敌人,还请继续相助,某家必有后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