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家,扶风城,左桥右水洞府。
这处洞府位于扶风城内城西北角,依山傍水,左有灵桥横跨,右有灵溪环绕,故而得名。
洞府外围被九重禁制死死护住,每一重禁制都由不同的法阵构成——最外层是“九宫锁灵阵”,能隔绝外界一切窥探。
第二层是“五行颠倒阵”,任何擅自闯入者都会陷入五行混乱的幻境。
再往里还有“太阴封魂阵”“庚金剑气阵”等,层层叠叠,将整座洞府包裹得如同铁桶一般。
洞府上方的天空中,灵气凝聚成实质的白雾,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是简家耗费无数资源布置的聚灵大阵,正将方圆百里的灵气疯狂抽引过来,灌入洞府之中。
扶风城很大。
东西一百五十多里,南北一百八十多里,城墙由青玉岩堆砌而成,高数十丈,表面刻满了防御符文,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简家内城方圆也有数十里,多座主峰环绕,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寻常修士吸上一口,都觉得经脉舒畅。
这里是一等家族简家的核心领地,是仙福之地风域简家最顶尖的修仙圣地之一。
此时,简家家主简云鹤正独坐于自己的洞府之中。
他的洞府位于内城中央的“飘渺峰”顶,比左桥右水洞府更加宏伟,四壁由整块的温玉岩砌成,触手生温,冬暖夏凉。
穹顶高悬,绘有星辰日月流转的图案,那些星辰并非颜料,而是以上品灵石粉末镶嵌,在法阵驱动下缓缓旋转,如同一片真实的夜空。
室内没有烛火,四颗拳头大小的灵光珠镶嵌在四角,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将整座洞府照得纤毫毕现。
墙角立着几只青铜香炉,燃着从丹门购来的“定魂香”,青烟袅袅,能助人稳固神魂,抵御心魔。
简云鹤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袍角绣着简家的云鹤纹,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慈祥老者。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深不可测,那是圣境修士特有的威压——元婴期,在这方被仙福之地尊为“圣境”的境界。
他看似心平气和地盘坐在温玉蒲团上,双目微阖,手指轻轻搭在膝头,可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他搭在膝头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指尖每一次轻颤,都引得周围空气中的灵气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内心却暗暗焦急。
简家天骄简松柏,此刻正在左桥右水洞府冲击圣境。
简松柏是简家百年来最杰出的天才,五十岁便修炼到金丹巅峰大圆满,距离元婴只差一步之遥。
为了助他突破,简家动用了族中珍藏的“化婴丹”、一缕从升仙桥祭祀中截留的“仙气”,以及六名长老轮流护法,耗费了天文数字的资源。
如果成功,简家就有两名圣境修士,简家在一等家族中的地位将更加稳固,除了风族,其他家族都不会对简家构成威胁。
简云鹤已经在这里坐了几天几夜。
他的神识始终笼罩着左桥右水洞府的方向,感受着那边灵气漩涡的转动,感受着简松柏的气息起伏。
每一次灵气波动,都牵动着他的心弦。
突然,简云鹤猛地睁开双眼。
他感应到了一丝异样——左桥右水洞府上方的灵气漩涡,转速骤然变慢,原本凝聚如实质的法相虚影,竟然出现了裂痕!
简云鹤一个闪烁飞出洞府。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间穿透了云鹤峰的层层禁制,悬停在半空之中。
夜风猎猎,吹得他的月白长袍鼓荡翻飞,可他浑然不觉。
他抬头望去,一眼看去,简云鹤脸色大变——
左桥右水洞府上方的法相虚影竟然迅速消散!
那是一尊高达百丈的虚影,原本凝实如真人,面容与简松柏有九分相似,双目紧闭,双手结印,周身环绕着无数符文和灵气光带。
那是金丹修士冲击元婴时,神魂与天地共鸣产生的“元婴法相”,是突破的关键征兆。
法相凝则元婴成,法相散则……
此刻,那尊百丈法相如同被无形之手撕碎的布帛,从头顶开始,寸寸崩解,化作无数光点飘散。
原本聚拢在洞府上方的大量灵气,失去了法相的牵引,如同瀑布一样向四周扩散流失,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震得整座扶风城都在微微颤抖。
就连简家苦心聚集、准备灌入简松柏体内助其凝婴的那一缕仙气,也要消失不见了——那缕仙气呈现出淡金色,原本被死死锁在法相核心处,此刻却像是一条脱困的金龙,左冲右突,最终挣脱束缚,朝着天际飞去,眨眼间便消散在茫茫云海之中。
远处的法相虚影轰然消失。
那一声轰鸣,像是天塌地陷,又像是某种巨兽临死前的哀嚎,震得简云鹤耳膜生疼,神魂剧颤。
他大惊失色,再也顾不上什么家主仪态、什么圣境威压,直接飞遁而去。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下方的建筑和树木被劲风吹得东倒西歪。
一眨眼的功夫,简云鹤强行破开左桥右水洞府。
眼前一幕让他悲愤欲绝。
简家天骄简松柏盘坐在聚灵阵的中央,早已毙命。
他全身枯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原本饱满的面容凹陷下去,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双眼圆睁,瞳孔涣散,眼中还残留着突破失败时的惊恐与不甘。
他的双手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十指僵硬如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再也流不出一滴鲜血。
周身经脉尽断,金丹碎裂成渣,散落在枯萎的丹田之中,连神魂都未能逃出,彻底湮灭。
仙福之地,晋级圣境有极大几率人死魂灭。
这是这片天地最残酷的法则。
金丹化婴,是修行者从“人”迈向“仙”的关键一步,也是最为凶险的一步。
十名金丹巅峰修士冲击元婴,能成功者不过一二,其余八九人,要么金丹碎裂、修为尽废,要么便是如简松柏这般——人死魂灭。
简云鹤看着眼前这具枯萎的尸身,浑身剧烈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出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伸出双手,想要去触碰简松柏,手指却在半空中僵住,不敢落下——仿佛只要轻轻一碰,那具干枯的躯壳便会化作飞灰,彻底消散。
简云鹤双腿一软,差一点跌坐于地。
他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洞府的岩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堂堂圣境修士,简家家主,活了数百年的元婴老怪,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凡人老者,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他的月白长袍沾满了洞府中散落的灰尘,白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那具曾经承载简家最新希望的枯萎尸身。
洞府外,灵气流失的轰鸣声渐渐平息。
扶风城内,无数修士抬头望向左桥右水洞府的方向,感受着那股骤然消散的磅礴气息,面面相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而在洞府深处,简云鹤缓缓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而悲怆的呜咽,那声音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在空荡荡的岩壁间回荡,久久不散。
……
仙音绕梁,仙气缈缈。
这是一处难以言喻的宏伟殿堂,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仿佛直接连着苍穹。
殿内没有一根立柱,却宽广得能容纳山岳,地面由一种半透明的白玉岩铺就,岩层中天然流淌着淡金色的纹路,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玉中蜿蜒。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那不是凡间的檀香,而是各种灵丹妙药混合在一起散发出的馥郁气息,吸上一口,便让人觉得神魂舒畅,修为隐隐有精进之感。
大殿中央,整齐排列着数十只元鼎。
每一只元鼎都有方圆百米之巨,鼎身由紫金色的未知金属铸造,表面刻满了繁复到令人眼花的古老符文。
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在鼎身上缓缓游动,时而亮起,时而黯淡,仿佛在呼吸。
鼎口上方,各自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有的呈赤红色,有的呈幽蓝色,有的呈淡金色,将整座大殿映照得五彩斑斓,宛如梦幻。
突然,其中一处元鼎上方的空气剧烈震颤起来。
那是一只位于大殿偏右侧的元鼎,鼎身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发出刺目的金光。
紧接着,鼎口处的光晕如同沸水般翻滚涌动,一道璀璨的金光从鼎内冲天而起,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龙吟般的鸣响。
金光在殿顶盘旋了一圈,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大殿一侧疾射而去,像是要逃离此地。
却被一只手轻易抓住。
那是一只枯瘦却白皙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凡间某位养尊处优的老寿星。
手的主人是一名老者,身穿一袭宽松的月白色道袍,袍身上用银丝绣着周天星辰的图案,随着他的动作,那些星辰仿佛在缓缓流转。
他面容红润,白发如雪,长须垂胸,双目半眯,看起来慈眉善目,仙风道骨,仿佛随时都会开口讲述什么得道成仙的慈悲故事。
老者五指轻轻一合,那枚飞窜的金丹便乖乖停在了他的掌心。
金丹约莫鸽卵大小,通体浑圆,表面流转着三层淡淡的光华,像是三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缠绕其上,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波动。
“咦!居然是三花凝元丹,不错,不错,这主药不错,可以炼一炉九转元仙丹了。”
老者眯着眼睛,笑呵呵地端详着掌心的金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菜市场挑到了一颗水灵灵的大白菜。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起金丹,对着殿顶透下的仙光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转头看向那只还在微微震颤的元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眉头轻轻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下界十二号,这里的产出越来越不济了,”
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那叹息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几分惋惜,更多的却是不耐烦,
“也就是能多产出一些丹粉,凝元丹是越来越少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琐事。
可若是细品,那话语中的冷酷足以让人骨髓发寒——一个世界,一个位面,无数生灵的生死轮回、修仙问道,在他口中,不过是“产出”,不过是“丹粉”与“凝元丹”的数量多寡。
说话之人身形一暗。
没有法力波动,没有遁光闪烁,就那样凭空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下一瞬,他瞬间出现在大殿上方一处楼阁之上。
那楼阁悬于大殿半空,由九根粗壮的金色锁链牵引,无梯无阶,寻常人根本无法攀登。
楼阁四面无墙,只有一圈白玉栏杆,站在栏边,可以一览众元鼎。
老者负手而立,月白色的道袍在虚无的仙风中轻轻飘动,他俯瞰着下方那数十只巨大的元鼎,眼神淡漠,如同一位农夫在审视自家的田亩。
元鼎之内,都有一颗圆球在其中缓慢旋转。
那些圆球大小不一,色泽各异,有的呈蔚蓝色,表面隐约可见山川河流;有的呈土黄色,仿佛笼罩着无尽的荒漠;有的呈翠绿色,生机盎然。
每一颗圆球都被元鼎中涌出的莫名力量包裹着,如同被琥珀封存的虫豸,在既定的轨道上缓缓转动,不知疲倦,也逃无可逃。
而十二号元鼎被标记“丙十二之地仙福”。
那只元鼎比其他的显得黯淡一些,鼎身上的符文光芒微弱,像是即将耗尽的烛火。
鼎内旋转的圆球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表面隐约可见河流和山川的轮廓,却透着一股子暮气。
在鼎身正前方的位置,一块漆黑的金属铭牌深深嵌入鼎壁,上面用古篆刻着六个大字——
“十二之地仙福”。
老者站在楼阁栏杆旁,目光在那块铭牌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鼎内那颗灰白色的圆球,嘴角微微撇了撇,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十二号……”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再这么不济,就该‘换土’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楼阁中央的一张玉案,案上摆着一只紫金丹炉,炉下燃着幽幽的青色火焰。
老者将那枚三花凝元丹轻轻投入炉中,拍了拍手,仿佛刚刚只是随手丢弃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
大殿下方,数十只元鼎依旧缓缓运转,仙音绕梁,仙气缈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