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谷外十里,六族联军大营。
夜幕低垂,营地却并无多少灯火。
一层浓稠如墨的黑雾自地面升腾而起,将整片营地笼罩在内,雾中隐约可见七十二面玄色阵旗按照某种玄奥的方位插立,旗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这便是六族联军耗费巨资布下的“太阴奇门阵”,阵眼处埋着六家各自贡献的灵材,地脉阴气与修士法力交织,形成一片阴煞领域。
寻常修士踏入其中,神识便会受到压制,法力运转滞涩,即便是上三境修士贸然强攻,也要被这阴煞之气侵蚀护体,短时间内难以发挥全部实力。
依托这座大阵,六家倒是不太畏惧上三境的李乘风。
营地中央的静室内,六名家主围坐在一张寒玉案几旁。
室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四壁贴着隔音符,穹顶悬着一盏琉璃灯,光线被调得很暗,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半明半晦,阴影在眼角眉梢跳动,平添几分鬼祟。
“齐族长怎么还没动静?”
江家家主江百涛率先打破沉默。
他坐在左侧首位,身形瘦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寒玉案面,发出清脆而急促的“笃笃”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静室内格外刺耳,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许家家主许崇山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焦躁。
“这事情不是你我该问的。”
许崇山眼皮都没抬,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作为六家中资历最老的家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种场合追问齐临川的行踪,本身就是一种僭越。
他的语气不重,却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将江涛的焦躁硬生生压了回去。
江百涛敲击案面的手指顿了顿,嘴角抽搐了一下,终究没再出声。
“我们这也不是没有办法吗?”
刘家家主刘尹莽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摊开,脸上堆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苦笑,
“联军长期驻扎在此,各种供应确实吃紧,我刘家家小业小,比不上诸位家大业大,实在是有些难处,每日消耗的丹药、符篆、各种补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委屈,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逡巡,试图找到一丝同情。
“不要哭穷。”
陈家家主陈泽烈冷哼一声,打断了刘莽的絮叨。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刘尹莽的脸,
“此战过后,大家都能赚一笔,风家那块肥肉,够你刘家装满三个库房,现在抠抠搜搜,将来别后悔分钱的时候没你的份。”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刘尹莽脸上。
刘尹莽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反驳。
“哼!”
吴家家主吴子雄猛地一拍案几,寒玉案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目光中燃烧着压抑了太久的怒火,
“赚不赚倒不是非要不可,只是风乘屹欺人太甚!我吴家三条商道被他断了,两名长老死在他那些妖虫嘴里,此仇不报,我吴子雄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里?”
他的声音在静室内炸开,震得琉璃灯微微摇曳,众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晃动。
吴子雄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气息粗重如牛,显然已是怒极。
“吴兄息怒。”
杜家家主杜青禾抬起手,虚按了两下,示意吴子雄冷静。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神秘的笃定,
“齐家主会亲自出手,风乘屹难逃此劫。齐家主不过是要找个稳妥的机会罢了。诸位想想,风乘屹那厮狡诈如狐,若不一击致命,让他逃回小栾山,咱们六家以后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这话一出,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六名家主互相对视,眼神交汇间,各自的心思在阴影中流转。
他们都知道,杜青禾口中的“稳妥机会”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齐临川的谨慎,更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杀局。
他们都知道不光有吴金这位前辈,齐家家主也有趁机收拾风乘屹的打算。
但风九燎会与齐家联手,齐临川没告诉他们,这个秘密当然不会有太多人知道。
当然,齐家家主会收拾风乘屹这事,他们也没有告诉其他人。
许崇山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电,扫过在座每一张脸。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是毒蛇吐信:
“听说风乘屹那边有不少人叛变。诸位,自家门下……可都查清楚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刘尹莽的脸色瞬间白了,江百涛敲击案面的手指彻底僵住,陈泽烈环抱的双臂不自觉地松了松,吴子雄的怒火也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瞳孔微微收缩。
杜青禾抬起的手缓缓放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划动,目光却飘向了静室的角落,仿佛那里藏着一双窥探的眼睛。
他们也担心自家会有风乘屹那边的奸细。
静室内,只剩下琉璃灯发出的轻微嗡鸣,以及六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每个人都在审视着其他人,又都在防备着被审视。
太阴奇门阵的黑雾在静室外缓缓流动,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将这六名家主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暗处,风,正悄然变向。
两天后,六族联军大营上空,一道土黄色遁光划破天际,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那遁光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消失在云层尽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法力余波在空气中震颤。
营地边缘,六名家主正聚在一起商议军务,几乎同时抬头望向那道消失在天际的流光。
“那是……”
江百涛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袍。
“吴金吴前辈?”
刘尹莽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他怎么这个时候去别的地方了?”
六人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祥的静谧。
吴金是联军最大的倚仗,玄天境修士,此刻却毫无征兆地离去,这意味着什么?
是陷阱?
是变故?
还是……
突然,一个声音传到六人耳中。
那声音低沉而威严,像是从九天之上压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号令之力,直接在每个人的识海中炸响:
“立刻来到中军大帐。”
六人浑身一凛,听出这是齐家家主齐临川的声音。
那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急迫,像是刀锋贴着脖颈划过。
六人不敢耽搁,纷纷化作遁光赶到大帐。
帐帘掀开,一股沉重的威压扑面而来,压得几人呼吸一滞。
帐中,齐临川负手而立,暗紫色锦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而在他身侧,还站着三人——三名上三境前辈。
其中一人身穿淡金色长袍上绣着九霄云纹,目光淡漠如渊,正是风族执事风九燎。
另一人面容清癯,灰袍猎猎,周身气息沉稳如山,乃是齐家大长老向怀瑾。
第三人则是个陌生面孔,玄天初期的修为,面无表情地站在阴影中,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利刃。
六名家主僵在帐门口,瞳孔骤缩。
他们原以为联军只有吴金一名上三境外援,此刻帐中却站着四位上三境修士!
这阵仗,哪里是对付一个金果境的风乘屹,分明是要……
“坐。”
齐临川淡淡开口,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六人如蒙大赦,又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入座,后背已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