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栾山,风家山门外。
那座由青冈岩砌成的牌坊依旧矗立在山路尽头,牌坊上“风家”两个烫金大字被山风吹得微微发亮。
可今日的山门前,却再也见不到上次招人时那副门可罗雀的凄凉景象。
上一次,风家被齐家和六族联手打压,族中中三境修士并不是很多,明面上看绝对不是六族的对手。
那时候的山门前,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负责登记的弟子缩在案几后打盹,偶尔有几个走投无路的野修路过,也是探头探脑,满脸嫌弃,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上晦气。
而今日——
天光刚蒙蒙亮,山门前那条蜿蜒的石板路上,便已排起了一条看不见尾的长龙。
人影攒动,摩肩接踵,嘈杂的声浪几乎要将山门前的古松震得落叶纷飞。
“让让!让让!我卯时便从清悦城赶来的!”
“兄台莫挤,大家都是来投奔风家的,讲究个先来后到!”
“风家这次可是要招不少中三境的长老?我悟神境巅峰,只差半步便能踏入灵花境,不知可否……”
“哼,悟神境也敢来争长老之位?我灵花境中期,尚且只敢求个普通长老!”
人群之外,有身着锦袍的家族修士,有背着破旧法器的野修,甚至还有几名气息深沉、目光如渊的修士,周身灵压隐而不发,赫然是上三境的存在。
他们或站或立,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但无一例外,目光都会时不时地投向山门上那面猎猎作响的风家大旗。
所有人都知道,灵泉谷那一战,已经彻底改写了周边的势力格局。
风家确实死了上百人——但那不是最精锐的葬仙营,葬仙营只损失了十余人。
可他们换来的,是六族联军数万人的覆灭,是六名家主的身死道消,是齐家大长老向怀瑾、齐家家主齐临川的陨落。
其他损失的中三境修士更是数不胜数。
更重要的是,齐家留守主城的上三境长老张星宝,在风乘屹单独杀到之后,连交手的勇气都没有,便直接打开护城大阵,直接投诚,还献出了齐家众多的产业、财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风家已经不再是那个被视为苟延残喘的三等家族。
它是一头刚刚饱餐过的猛虎,牙齿上还挂着齐家、江家、杜家等众多家族的血肉。
风家取代齐家成为二等家族,只是时间问题——或许一年,或许半年,甚至更快。
而风家现在最缺的,就是人。
灵泉谷一战,风家虽然大胜,但风家也折损了百余人,族中长老死伤也不在少数。
更要命的是,除了齐家,风家还吞下了六族的庞大产业,六座主城、数十座产业园、十几个集镇、还有不少的四等家族产业……这些产业需要人去镇守,需要人去管理,需要人去经营。
风家原本那点人手,撒进这偌大的地盘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所以风家要招人,而且要大量地招。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风域周边,甚至其他域族都有人赶了过来。
光招募家族修士肯定是不够的,对于那些下三境的野修来说,风家招人是天赐良机。
以前他们连四等家族的门都摸不进去,只能当野修,服保身药,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如今风家崛起,正是用人之际,哪怕进去当个杂役弟子、当个巡逻护卫,也比在荒野里提心吊胆强百倍。
对于那些中三境的修士来说,这是跃龙门的机会。
灵花境、开窍境的修为,在以前的齐家眼里只配当个管事,但在如今的风家,却有可能坐上长老之位。
风家新吞了这么多产业,空出来的位置太多了,只要肯卖命,宝钱、丹药、功法,应有尽有。
而对于那些上三境的修士来说,他们动心的理由更加直接——风家的家主风乘屹,能斩杀玄天境的齐临川,能逼得上三境的张星宝不战而降。
这说明什么?
说明风乘屹至少实力极强!
一个实力极强的家主,又即将取代齐家成为新的二等家族,偏偏手底下能用的人极少,至少现在只有一名金果境的张星宝。
那么,如果他们选择加入风家,会不会得到更多的资源,得到更多的权力。
山门前的长队越排越长,从清晨排到日暮,又从日暮排到深夜。
风家负责登记的弟子们忙得满头大汗,手中的玉简写废了一根又一根。
山风卷起那些修士们的衣袍,猎猎作响,像是一面面投向风家的旗帜。
而在小栾山深处,主政大厅的窗棂后,一道身影负手而立,目光淡淡地扫过山门前那条长龙。
李乘风的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李乘风知道,这些人里,真心来投的极少,浑水摸鱼的应该不少,也有别家派来探底的细作。
但没关系,风家现在需要人手,哪怕十个人里只有一个能用,也足够了。
自己又不想在仙福之地久待。
至于那些心怀鬼胎的……
李乘风身侧,墨绿色的多眼蜈蚣缓缓昂起上半身,数十对复眼在阴影中闪烁着幽冷的微光,口器开合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对于自己的灵虫吃人,李乘风是不反对的,做人不能双标,人吃妖、妖吃人,本就是正常的事。
只许你修仙吃妖,不许妖怪吃你?
怎么?
你妈和妖怪老大还有一腿?
小栾山,风家主大门的广场上。
丁衣缪一袭月白长袍,袍角绣着简家的青竹纹徽记,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令牌,那是简家特使的身份象征。
他面容清俊,约莫四十许人的模样,实则已是活了百余年的羽化境修士,在简家外务堂中担任长老一职,专司各等家族的册封升降。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朝李乘风拱了拱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
“风族长不送。”
李乘风站在大厅前的石阶上,身披一袭玄色长袍,袍身上没有半点纹饰,朴素得不像一个即将晋升二等家族的族长。
李乘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送别一位寻常的访客:
“丁长老慢走,风某就不送了。”
丁衣缪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他转身掐诀,一件梭形的飞行法器自他袖中飞出,迎风便涨,化作一艘丈许长的青玉飞舟。
舟身流光溢彩,船头雕刻着简家的竹纹图腾,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带着几名同行的简家管事踏舟而上,飞舟缓缓升空,在广场上方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朝着远方天际疾驰而去,很快便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尽头。
李乘风目送飞舟远去,目光平静如水,直到那道青影彻底没入云层,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三日前,丁衣缪带着简家的任命文书来到小栾山时,场面可比今日热闹得多。
简家的飞舟还未落地,风家上下便已张灯结彩,赵无咎领着一众长老在山门前恭候,连那几名新近投靠的上三境修士,也都收敛了傲气,垂手站在人群后方。
那本该是一场皆大欢喜的过场。
齐家一蹶不振,家主齐临川、大长老向怀瑾双双殒命,留守长老张星宝叛投风家,齐家主城已实质上落入风家掌控。
简家作为一等家族,统御方圆万里之地,自然乐见其成——与其扶持一个元气大伤的齐家,不如让风头正盛的风家顶上,还能收一份更丰厚的贡赋。
尤其是在当前简家天骄晋级圣境失败的大环境下,让那些二等家族不合才是最好的驾驭。
丁衣缪当时展开那卷烫金文书,朗声宣读,言辞间满是嘉许,要将风家直接册封为二等家族,接掌齐家原有的所有产业、灵脉、城池与附庸。
然而,李乘风却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摇了摇头。
“丁长老,风某不能接受。”
丁衣缪客气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
他活了百多年,经手的家族升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见过有人拒绝晋升。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风族长方才说什么?”
“风家目前,只是四等家族。”
李乘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按照仙福之地的规矩,四等家族连跳两级,已是破例。风某不敢僭越,最多……只能接受晋升到三等家族。”
丁衣缪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乘风身后的赵无咎,又看向那几名气息深沉的新投靠上三境长老,最后目光落在广场上那面猎猎作响的风家大旗上。
灵泉谷一战,风家斩敌数万,连玄天境的齐临川都死于这位风族长剑下,如今更是兵强马壮,麾下上三境修士已有四人之多。
这等实力,别说三等家族,说是二等家族,也可以马马虎虎称得上了。
可这位风族长,却拿自家是四等家族说事?
丁衣缪毕竟是简家长老,办事老辣。
他没有当场驳斥,而是沉下心思,仔细查验了风家那几年上贡的卷宗与简家留底的附件档案。
这一查,他的脸色变得更加古怪——
风家确实是按四等家族的规格,给齐家上贡纳税的。
问题是,之前还是按三等家族交税,后面两年才是按四等家族交税。
卷宗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风家每年向齐家缴纳宝钱一万枚、低阶药材百斤、灵谷十万斤,以及各类杂项若干。
这些数字,明明白白就是四等家族的标准,妥妥的一个四等家族,还是四等家族中交税的最低档。
丁衣缪拿着那份文件副档,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许久,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规矩就是规矩,简家可以提拔,却不能凭空捏造。
风家后期既然未被正式册封为三等家族,那它名义上就一直是四等。
从四等直接跳到二等,在简家的记录里,从未有过先例。
丁衣缪突然想起来了,这事确实是简家为了恶心齐家而做的事。
想不到现在事件反转,恶心到自己了。
“风族长,”
丁衣缪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李乘风一眼,
“您这份谨慎,简家记下了。只是……三等家族的册封文书,过些时日便会送来。风家如今的产业与实力,远超三等之限,风族长可要考虑清楚,莫要……自缚手脚。”
李乘风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这里挑拨自己和别的二等家族开战吗?
飞舟远去,广场上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李乘风转身,目光扫过身后站着的一众长老。
他的身后,如今已是人才济济——除了赵无咎、刘铁柱、马万达等风家旧部,还站着四名新近投靠的上三境修士。
其中一人玄天境,两人金果境,还有一人是羽化境,气息深沉如海,连站立时周身的灵压都隐隐与天地共鸣。
赵无咎站在人群最前方,灵花境的修为在这些上三境修士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他垂手而立,腰杆挺得笔直,可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
他毕竟还是风家的大长老。
可如今风家已经接纳了多名上三境长老,随便拎出一个,修为都远在他之上。
那名玄天境的长老,当初还随口问了一句:
“这位灵花境的道友,在风家是担任什么执事?”
言语间并无恶意,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得赵无咎脸颊发烫。
李乘风的目光在赵无咎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开,投向远方层峦叠嶂的山脉。
“赵长老。”
李乘风忽然开口。
赵无咎心头一凛,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家主。”
“去准备一下,”
李乘风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
“三等家族的册封大典,风家要办得热闹些。至于那些新来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名上三境长老,“风家的大长老,只有一个。风某说他是谁,他就是谁。”
赵无咎浑身一震,抬头望向李乘风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坚定:
“遵命。”
那几名上三境长老面面相觑,随即纷纷垂下眼眸,无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