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瞬即逝。
小栾山上的风家,已与数年前大不相同。
山门前那条蜿蜒的石板路,早已由青冈岩换成了更为昂贵的白玉髓,每一块石砖上都刻着细密的聚灵阵纹,走在上面,仿佛连鞋底都能沾上一层淡淡的灵气。
山腰处的灵田扩大了十倍不止,原本只能种植低阶灵米的薄田,如今被巴山秘境得到的灵脉滋养,种满了赤云芝、紫心兰等中阶灵药。
山巅的主政大厅,更是推倒重建,十二根盘龙紫金柱撑起的穹顶,比原先高了三丈,檐角悬挂的琉璃宫灯彻夜不熄,将整座山峰映照得如同白昼。
风家已经全面接受了原来齐家的一切——主城、坊市、灵脉、附庸家族,甚至连齐家那座传承千年的藏书阁,都被整体搬回了小栾山。
内门长老席上,坐着八名从别的家族投靠而来的上三境修士。
他们或羽化境、或玄天境,气息深沉如海,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在每次的族议上露一次面。
而大长老之位,则由一名羽化境中期的修士担任,名叫钱骞益。
此人原是某个没落二等家族的内务长老,灵泉谷一战后投奔风家,处事圆滑,修为深厚,将风家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至于风家家主风乘屹,据说一直在云隐峰闭关修炼,已经很长时间没露面了。
有人说他在冲击玄天境,有人说他在炼化从齐家宝库中得来的某件上古法宝,还有人说……他其实已经走火入魔,死在了闭关室里。
各种传言在周边流传,却无人敢去证实。
但无论如何,那位杀神的缺席,让周边很多势力都悄悄松了口气。
至少,他们不必再担心某一天清晨醒来,发现自家主城外悬着一柄乌沉沉的葬星大剑。
“下一个,陈小虎。”
一声懒洋洋的喊叫,打破了杂役区丁区广场的沉寂。
随着喊声,一名身穿灰色短褐的少年赶紧走了上前。
他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瘦削,皮肤因常年在灵田里劳作而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还算明亮。
他叫陈小虎,脱凡境中期的修为,三年前顶替死去的兄长被招进风家,在丁区负责照料一片普通的灵药圃。
今天是风家杂役弟子发放俸禄的日子。
广场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后坐着一名中年男子,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玉质的算筹。
他名叫雷横,食气境中期的修为,是内门长老雷鹰的远房族人。
雷鹰是金果境的修士,在八名上三境内门长老中排名靠后,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雷横这种货色在杂役区横着走。
雷横身后站着两名同样食气境的弟子,负责清点丹药与宝钱。
桌上摆着几只檀木盒子,盒盖敞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宝钱与养气丹。可那数量……明显比上个月少了一大截。
陈小虎走到桌前,双手接过递来的俸禄袋。
袋子入手轻飘飘的,他心头一紧,打开袋口看了一眼——
六枚宝钱,五颗养气丹。
上个月还是七枚宝钱和六颗养气丹,而更早以前,鹿晚长老做杂役总长老时,杂役弟子可是能领到十枚宝钱和八颗养气丹的。
陈小虎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雷管事,这……是不是发错了?”
雷横把玩的算筹一顿,抬起眼皮,目光如两把淬了毒的刀子,冷冷地扫过陈小虎的脸。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悠悠地放下二郎腿,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
“什么发错了?”
雷横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
“赶紧滚蛋。”
旁边一名负责发放俸禄的食气境弟子立刻会意,上前一步,眼神不善地骂道:
“耳朵聋了?雷管事说没发错就是没发错!拿了东西赶紧滚,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陈小虎的脸色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争辩几句,可目光扫过周围,只见那些排队的杂役弟子纷纷低下头,默不作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脚步,有人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刻着什么绝世功法。
没有人敢说话。
雷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算筹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他环视了一圈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那些脱凡境、食气境的杂役弟子,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随时可以替换的消耗品。
“如今丹房消耗过大,”
雷横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踱步到桌前,眼神阴沉地扫过众人,
“家主闭关,族中各境长老们修炼所需丹药激增,所以杂役区的俸禄统一削减,这还是雷长老拼命争取来的——否则,你们连这五颗养气丹都保不住。”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
杂役弟子们依旧没人说话。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有人咬紧了牙关,腮帮子鼓起一道棱;还有人悄悄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藏物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可他们都不敢抬头,不敢与雷横对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此人虽然只是食气中期,却是内门长老雷鹰的族人。
在这杂役区丁区,他就是天。
几个月前有个不开眼的食气境弟子,因为俸禄被克扣,当众顶撞了雷横一句,第二天便被派去清理外围的妖兽巢穴,再也没回来。
看见没人说话,雷横满意地笑了笑,重新坐下。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目光扫过那些如鹌鹑般瑟缩的杂役弟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一群下三滥的东西,”
他低声嘀咕,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前排的人听见,
“还想要多少宝钱?你们有这个命吗?”
茶盏凑到唇边,他轻轻啜了一口,眯起眼睛,仿佛在品尝什么世间绝品。
陈小虎攥着那只轻飘飘的俸禄袋,退回了人群。
他站在队伍边缘,低头看着掌心那六枚冰凉的宝钱,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在他身旁,一名年纪稍长的杂役弟子悄悄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忍忍吧……至少还是家族修士。”
陈小虎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望向小栾山山巅那座灯火通明的主政大厅。
那里,上三境的长老们正在享用着从丹房送来的最新灵丹;那里,大长老钱骞益正在盘算着这个月的贡赋;那里,风家家主的闭关之地被重重法阵笼罩,无人知晓其中情形。
而在他脚下这片广场上,数百名杂役弟子如同沉默的羔羊,领取着被层层克扣的俸禄,然后默默散去,回到各自很普通的灵田与越来越旧的居所,继续为这座光鲜亮丽的家族,输送着最后一丝血气。
山风卷起广场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